对上大长公主殿下的眼,宋婉笑起来:“祖母,您可算是好了些。”
“嗯,好了,扶我起来,躺得难受。”
被子里湿漉漉的,也不知道出了多少汗,寝衣都贴在身上,大长公主殿下坚持要换洗,被嬷嬷服侍着去换了衣服。
宋婉以为她是要换寝衣,女子么,就爱干净,也没多想,只让嬷嬷留意莫要吹风就是了。
结果等到大长公主殿下出来,看到她竟是穿上了全套衣裳,宋婉惊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让她提起了心。
被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扶着,不,倒像是架着出来的大长公主殿下精神还好,坐在镜子前让丫鬟给她梳妆。
“祖母……”
宋婉眼中噙着泪,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不敢高声。
大长公主殿下从京中乜她一眼,那高傲的姿态,一如从前。
“做什么怪样子,纯心呕我。”
大长公主殿下的话有气无力的,直到看到镜中博阳郡王的身影,唇边才微微翘起,有了点儿笑模样。
“我也活够了,早些离去也免得被你们烦,你们好好过。”
拉起蹲在她身边儿的博阳郡王的手,大长公主殿下手上无力,还是博阳郡王配合,才能让这个动作完成,便是如此,那语气也是越来越轻了。
“祖母。”
博阳郡王声音暗哑,眼神之中满是沉痛,他面上的表情仿佛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面无表情,但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他心中痛苦不比旁人少。
宋婉也在一旁跪下,主动将手放在大长公主殿下的膝上,隔着薄薄两层春衫,她几乎能够感觉到手掌下的瘦骨嶙峋。
宽袍大袖多少风雅,遮住了瘦弱,掩盖了病痛,往日里看,甚至都不觉得对方身体不好,明明是健健康康的样子,但,现在触及,只觉得那骨头都要突出来扎人了。
何时?到底什么时候,她竟然这么瘦了?
莫不是早就身体不舒服了,一直没说,这才……
宋婉对大长公主殿下的感情谈不上很深,但自从她跟博阳郡王的亲事定了之后,这位老太太从无苛责,甚至连婚事都给筹办得很好,那件百鸟朝凤的嫁衣,还是对方特意请了宫中绣娘做的,之前不确定能不能赶在婚期前做好,一直没跟她说,后来才送给她。
但这件事儿,大长公主殿下从未在她面前表功,还有其他的事儿,宋婉初管家的时候,府中不少老人儿都不是很服她的管,暗地里扎刺儿,也是大长公主殿下给按下去的。
当然,后来事情顺了,总是当面挑刺的也是大长公主殿下。
宋婉对着这位老太太,知道她对自己好,但她那种挑剔的对她好,她总觉得自己有点儿承受不来,两人的关系不远不近,别别扭扭地好着。
如今,到了这种时候,她竟是也觉得心痛。
脑海中全是曾经相处过的点滴,宋婉一声悲呼:“祖母……”
她以为自己声音很大,怕不是要震耳欲聋,其实喉咙哽着,那声音仿佛被压抑着,根本扬不起来,也只有身边人听到。
大长公主殿下费力地伸手过来,一手拉着宋婉的手,一手拉着博阳郡王的手,她的手上没力道,说是拉,更像是轻轻触及而已,宋婉和博阳郡王都配合着她,两只手交叠在了一起。
年纪不饶人,松弛的皮肤失了力道,连温度都没留存多少,冰凉凉地,在交叠的两只手最上面拍了拍,很轻,很轻,像是不敢触及一样,轻飘飘的……
眼神之中还有着眷恋,有着不舍,但最后的那一刹,又仿佛都抛下了,于是,那轻飘飘的手就那么垂落了下来,从宋婉的手背上垂落,轻轻一划,博阳郡王的手被压在最下,他接住了,另一只手握上来,把宋婉的手和大长公主殿下的手都握住了。
“祖母……”
悲痛到极致,是发不出声音的,这一声,像是泣血而鸣,只在胸腔间回荡。
“祖母……”
宋婉在哭,大颗大颗的泪珠不经酝酿就落下来,仿佛心中所有的伤痛都化作了泪水,在这恰如其分的时候,汹涌而出,融入这一片悲伤之中。
丫鬟嬷嬷,各自低头落泪,低低的哽咽声让这室内的空气都多了几分悲伤。
她们未必是真的对大长公主殿下有这么深的感情,但触及此情,谁能不感同身受,便是看着电视里的剧情,也会有人潸然泪下,何况这在眼前的一幕并不是演的,而是真实的人生悲情。
这一年春,在阳光正好,花朵正艳的时候,大长公主府一片雪白,宋婉陪着博阳郡王守在灵前,听着宫中皇帝闻此噩耗病了的消息,博阳郡王把那一张纸条投入火盆之中,火焰舔舐着纸条,很快化作黑灰。
宋婉就在他身旁,哭肿的眼看东西仿佛都有些模糊,却好似看到了博阳郡王脸上的冷意,悚然而惊,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婚前还为了各地风波殚精竭虑的博阳郡王,竟是不怎么关心朝中事务了。
作者有话说:
存稿!
晚安!
第893章第893章
那是第几年来着?
仿佛就是在大长公主殿下离去一年后,宋老太太的身体也撑不住了,很突然的,最开始还说摔了崴了脚,后来又说其实是磕碰。
宋婉本来想要回去看看,但她还要守孝,倒是不好随便外出,哪怕是回娘家看看,只能听春巧转述了消息,说是宋老太太没什么事儿,让她不要担心。
心提起还没放下,没两天,就听说了宋老太太病故的消息,很突然,让人有些错愕。
“前儿不是还说好好的吗?”
宋婉愣怔,她好似从来没留意过宋老太太是什么时候故去的,前几周目,这种时候,她好像都在外地。
这样一想,她似乎真的很不孝顺,对长辈没有尽到该尽的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