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感觉到了压力,转念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能完全取代前任皇后的现任皇后也是个真正的聪明人,就算看到这笔账目,发现丈夫补贴小妾了,也不至于真的就发作她。
好歹,好歹也是计盈司的副司,就算是要被发作,也绝不会是这样的理由。
眼下是不怕的。
娴贵妃大约没想到宋婉这样“刚”,竟是一句软和话都不会说,明明是低头行礼的姿态,但那挺直的脊梁就好像是一柄长枪,时刻准备着应敌。
有冲劲儿,也有胆气,有点儿小聪明,还……还长得好看,娴贵妃眯着眼看着宋婉行礼离开,殿中一时静默,只有仙鹤周身弥漫的袅袅轻烟飞舞环绕。
宋婉是倒退着,直到退出门槛才敢转身离开的,被外头的暖风一吹,只觉得身上一片汗湿,刚才果然还是太紧张了。
“副司。”
立在阶上等候的宫女翠巧看到她出来,迎了一下搭了把手扶住宋婉的胳膊,宋婉推拒了,不至于,她又不是在里面受罚的,让人看到也不像样子。
宋婉的脸上露出些微笑来,眼角余光扫过周围那些仿佛柱子一样的宫女太监,“贵妃娘娘谦和恭谨,令我请教皇后娘娘示下,走吧,咱们快些去,不要误了事。”
“是。”
翠巧放下手,跟在宋婉的身后,她是云香调走后来到宋婉身边的,不是宋婉自己选的,而是令下头的人自选提拔上来的,她还不太熟悉宋婉的做派,只记得宫中口诀“多说多错”,相较于活泼可爱的云香,翠巧跟周围那些人形木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规矩分寸都刻在骨子里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奉贤宫,宋婉才收了那几乎形成肌肉记忆的微笑,她长得好看,笑起来,多一分就是妩媚,少一分就显高傲,不笑的时候,格外清冷,似眉心落了一片冬雪,凉得沁人,冰得心动。
这样的容貌,一门心思往皇宫里钻,瓜田李下的,还真不要怪别人多想。
“我身边有个丫鬟名为春巧,你名翠巧,可见是缘分到了,让我得了两个‘巧’。”
宋婉察觉身边呼吸有异,侧身看翠巧似乎也有几分紧张,缓缓露出些笑意来,以示自己心情还好,让她不必因为察言观色而心怀忐忑。
翠巧果然放松下来,开口道:“奴婢有幸,能到副司身边伺候,是奴婢的缘分,还望春巧姐姐不弃。”
古时忌讳重名,主要是主子的名字和下人的名字不能一样,不然一叫下人的名字,对主子多麻烦,大家族中,也会让下人改名,以作规避,当然,这种规避并非严苛,不会到主子面前伺候的,纵然也有同音字做名,也无所谓。
而在宫中,这种要求就更苛刻一些,主子们的名字不能与下人们有相重合处,一些有名得用的太监宫女,也没人敢跟她们名字相同。
翠巧有心避讳,又怕多做多错,就用一句话试探,看看宋婉的心意,毕竟宋婉才是主子,若是主子不介意,春巧就是不高兴,也改不了她的“巧”字。
且,有些主子,还喜欢身边人的名字之中有一样的字,宛若字辈一般,方便记忆区分。
宋婉听出来了,宫内的事情她不太明白,但这种后宅之中会有的小试探,她可再熟悉不过了,不就是绕着弯儿说话吗?她也不是不懂的。
会心一笑:“春巧巴不得有个这般灵巧的妹妹呐。”
她只随口说,让翠巧安心,至于春巧愿不愿意多个姐妹,表面上的友好总是要维持的,叫一声“姐妹”也不是真的同父同母了。
宫中多少“姐姐”“妹妹”,那欢聚一堂的妃嫔,难道真的都亲如一家了?
皇后在宫中宛若透明人一样,但她所居住的仍是中轴线上唯二华贵的坤德宫,若说娴贵妃的奉贤宫还有几分硬装起来的逼格,那么这坤德宫真的宛若沉睡巨龙一样,远远看见就能感受到的大气威严。
但许是因为皇后不受宠,宫权也不在手上,宫中的宫女太监,肉眼可见,远远少于奉贤宫中的,由此格外冷清。
“多谢殿下关心,也唯有殿下,还记得娘娘……”
妙龄宫女故作老成,笑着送一位青年出来,青年的模样宋婉从未见过,只晃了一眼,就匆匆避到路旁,低头默立。
宋婉心中闪念,殿下,哪位皇子?还是……皇孙?
皇家子孙太多,又是同一血脉遗传,总有些相似之处,再加上年龄相仿的也多,若非熟悉之人,一时间还真的不太好分辨。
宋婉上周目也不是没见过那些个皇子皇孙,可真正说起来,她把脸和人对上号的却不多,当宫宴的时候那一堆人出场,简直是要让人得了脸盲症。
司马家的人,长得基本上都是鹅蛋脸,父辈基因强大,鼻梁挺拔,浓眉薄唇,若有一二不似之处,不是在高矮胖瘦上,就是在眼睛上,许是吸纳了母族基因,各人眼睛都有些差别,并非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再加上各人性子不同,气质迥异,不说不动的时候还能看做多胞胎,一旦“活”过来,倒也不是十分相似了。
但看在有着畏难情绪的宋婉眼中,那可真是“仿佛见过”“有点儿眼熟”“哪位王爷家的”,也唯有真的见过这么多熟悉面庞,才会愈发生出对家族这种庞然大物的敬畏来。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这可真是令人闻之生畏啊!
妙龄宫女显然是一路送那青年出来的,途径宋婉面前的时候,宋婉也没假做无知,既然听得“殿下”称呼,那就该行礼的,她的一礼还未行,那妙龄宫女才把目光从青年脸上转移过来,见到宋婉就是柳眉倒竖,不客气呵斥:“哪里来的,敢在坤德宫乱闯,真是不把娘娘放在眼里了!”
她的声音清脆,面容也好看,即便此刻发怒,也有发怒的好看,倒像是只冲你叽叽喳喳的百灵鸟,你能怎么办呢?
宋婉不是很生气,她的外表还年轻,可心理年龄上,到底是有了增长的,依旧把那一礼行了下去,之后才道:“臣是计盈司的,前来拜见娘娘,不知这位……可能传信?”
宫门口连个看大门送信的都没有,皇后娘娘这牌面可差了娴贵妃太多了,才从娴贵妃宫中出来,再见这里,对比还真的挺大的。
宋婉微妙地在称呼的地方停顿了一下,她是真的不认识这位妙龄宫女,但看她这般送客态度,大约也算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妙龄少女的脸涨红了,不是羞涩,是生气,她以为那微妙的停顿是有意嘲讽,竟是连身边还没走开的青年都给忘了,转而就把矛头对准了宋婉,攻击起来:“计盈司的,来这里做什么,怎么,你们还知道这宫中的主子是谁?”
呦呵!宋婉都为这妙龄少女的大胆点赞,她一时怀疑起来,如果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是这个水平,那皇后恐怕真的不太聪明,能够立起来,莫不是因为皇帝需要她立起来,立在皇后的位置上,完全遮掩前任皇后的存在?
心思一时有些飘远,宋婉的态度就好像是完全没把妙龄宫女放在眼里一样,回过神来,再看那妙龄宫女叉着腰指着她说话,宋婉忽而冒出来一句:“这位……可是能代皇后娘娘主事?”
这话,就有些重了,妙龄少女因愤怒涨红的脸顿时白了,她哪里敢代皇后主事,想要上天吗?
青年这时候压着嗓子轻咳了两声,把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隐下唇角笑意,道:“两位都莫要动肝火,红杏性子急,女官不要跟她计较。”
宋婉一笑,不说计较,也不说不计较,妙龄宫女红杏感动地看了一眼青年,无意中表露出些许欢喜来,唇边又萦起笑意:“多谢殿下回护,是红杏冒失了。”
大约是觉得这一句承认得有几分委屈,她的眼中似含了泪,泪光点点,格外娇羞,再转头看宋婉,笑意不见,冷着脸:“且在这里等着,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乱闯!”
扔下这一句之后,也不再理会宋婉,继续要送青年出去,青年一笑,却没马上抬脚,而是看向宋婉问:“听闻计盈司新换了年轻副司,可是女官?”
“是。”
宋婉惜字如金,还不知道对方是谁,谨慎点儿,不要接触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