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无暇进屋之后,先是把屋子环视一圈,很快锁定了那几个温馨摆件,窗台前的青瓷瓶插花,也不是什么娇贵的花,更像是野花被随意搭配上杂草,在那精美如仕女的青瓷瓶中像是闯入了大户人家的野丫头,怎么看都不搭调。
床铺上多了一套精美绣花的铺盖,素雅的浅碧色若那浅浅春色一般,带着并不灼人的明快,上面的绣花同为素色,不仔细看就会忽略那隐藏在浅碧色之中的春意。
而与之不相配的便是一个怪模怪样的枕头,像是一个放大的元宝,土黄色的,倒像是从哪里搬来的顽石一样,半点儿不见女儿家的精致。
桌上多了一套茶具,胖肚子的白瓷茶具看起来有几分憨态,不知是谁的妙笔在上面描画了几下,三道弧线,两道小的在上面,若眼睛一般,一道长点儿的在下面,像是嘴唇上翘与之呼应,成了一个怪模怪样的笑脸。
林无暇见识不广,但怎么看都觉得这样子的差距未必是淑女们会喜欢的。
“坐吧。”
宋婉进来之后就很随意地对林无暇说了一句,当做工具用的经书也直接放在了一旁,招呼春巧去找些伤药过来给他。
不要以为只有现代才有家用的医药箱,古代也有,不过不能统称为医药箱,只是常备着一些需要用的药丸子之类的。
这次出来,春巧也带了一些,除了普通的清热去火,提神醒脑,防蚊虫的药丸香囊之外,还有就是一些外伤膏药,这也是以防万一的,如今倒是正好拿来给林无暇用。
春巧应声,虽然还不知道宋婉为何这般善心,但她也没多问,拉开一个小箱子的抽屉,从里面翻找出来一盒药膏,递到了林无暇的手中。
“这是上好的白芷膏,若有肿胀疼痛,涂上它不用两日便可清爽了。”
春巧送上来的时候,只怕林无暇不认识,还特意说了用法,用量,只看包装就知道这药不便宜,但她说的时候却未特意提及价格,让人用得心有负担。
“……多谢。”
林无暇没有当下就解衣涂药的心,接了那盒白芷膏,直接揣到了怀里,收得坦然。
见他嘴上道谢,面上却未见多少感激之色,若有几分冷淡,春巧实在不解宋婉为何要对他这般好,这会儿也不好问,不好说,只轻叹一声:“你记得好好用药。”
“嗯。”
林无暇点头,目光落在经书上,像是还记得宋婉之前的理由,准备为她解说经文,宋婉也没忘记自己的借口是什么,先提了茶壶给林无暇倒了一杯茶水推到他面前,然后就拉了经书过来,随口道:“你为我通读一遍好了,我也学学如何诵经。”
经书只有一本,林无暇拿在手中,宋婉为了方便同看,很自然挪了凳子,坐得近了些,宛若同桌共用一本书似的,林无暇手中翻动书页的动作顿了一下,似有不适,侧目瞥了宋婉一眼,只觉那萦绕在室内的淡淡馨香愈发逼人,不是难闻,而是难耐,倒像是有什么把自己层层包裹一样。
林无暇动了动肩膀,像是要挣脱那无形的束缚,最后却只是把书挪了挪位置,放在两人中间,方便宋婉一同观看。
他的性子还算有几分随遇而安,也没再迟疑什么,直接开始照本宣科地念起来。
少年人的嗓音若清泉石上流,清澈纯净,流淌而下,又有一种沉静之感,若寂寂空屋,脚步空响,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寞味道。
宋婉开始还认真看着字,后来就有些目光游离,脑子里也乱七八糟地浮想联翩,唔,林无暇一向话少,倒是难得让他说这些话,呃,司马是皇姓,他以后身份尊贵了,会不会因此事记恨自己,记恨曾经给自己诵经?
话说,他这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知道自己林家的身份,还是知道自己司马家的身份?
书页一页页翻动,茶盏之中的水已经被春巧续了三回,那清澈的声音之中渐渐有了些黏着之意,宋婉这才回过神来,连声致歉:“抱歉啊,我没留意,你快喝口水,回去休息吧,是我耽误你时间了。”
“唔。”
林无暇合上书本点头,仿佛有几分骄矜模样,却又不是那么明显,黑沉沉的眼眸之中若有一丝微亮,不知是不是为这长久的诵读而生了恼意。
宋婉没有多做分辨,又叮嘱他回去记得用药,就目送对方离开。
春巧并未一直陪站,见他们一个读一个听还算融洽,便自顾自坐到一边儿,拉了笸箩过来做起了针线活,直到宋婉反应过来要把人送走,这才起身再次站在了宋婉身后,陪着她目送。
“姑娘这一下午,可是什么都没干,经书听着可有意思?”
春巧想要问有关林无暇的事情,她总觉得宋婉所为像是专门为了林无暇似的,但又不是太确定,索性选了个旁的话题切入。
“经书有没有意思,也要看什么人在念。”
让皇室之人给自己念经,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这个庶女也算是达到人生巅峰了吧!
宋婉这样一想,还真有几分成就感,轻松决定了明日还要找林无暇过来,让他过来念经,或者写字,对了,他现在可会写字?写得可好?若是不会,自己也可以教教他啊!
想到后来林无暇认祖归宗回了林家之后,在家学之中被人欺负,说不定便也是因为他学问不好之故,若是自己提前教他,让他领先于人,是不是也能免除他以后被欺负的可能?
这辈子,如果没什么意外,宋婉想要来一个青梅竹马,好好发掘一下林无暇身后的故事。
从小沙弥到林无暇,再到司马修,这一步步转变是不是也太快了呢?若说无人相助,真的是凭着补风使而认祖归宗,宋婉多少是有些不相信的,这世上的事,有的时候不是真相怎样,公道就是怎样的,若无人揭开迷雾,人们所见,多是雾里看花,难辨黑白。
次日,宋婉再次找到理由叫了林无暇过来,这一次倒是不用去斋堂守株待兔了,只找人跟寺监说了一声,以“找个小沙弥来念经文”为由,就把林无暇给叫过来了。
林无暇依旧是一身灰色僧衣,谈不上什么剪裁合体的僧衣显得有几分宽大,袖口边缘还有些毛边儿,部分地方也有褪色,一眼就识得是旧衣,虽干净,却无法从衣着上分辨林无暇身后还有个林家在。
在成为司马修之前,林家都不管他的吗?
宋婉很自然冒出这个念头,多多关照了一下,给他上了一杯红糖水,也有让他补补气血之意,那苍白的脸色不是失血过多,就是营养不良。
热乎乎的红糖水一端上来,室内的空气就有了一丝甜意,宋婉脸上的笑容也更加甜美了。
“我听人说,喝红糖水对身体好,你昨日受了伤,可还好吗?”
“无事了——药很好用。”
林无暇说着从怀中掏出白芷膏来,打开让宋婉看了看,春巧给出去的这一盒白芷膏是未曾拆封的,巴掌大的盒子,如今用掉小半,让春巧忍不住小小一声惊呼,这、这要是多大伤处才能用这么多,这么快?
春巧的眸中有些怀疑林无暇滥用,或者干脆浪费掉了,很有些心疼之色,这白芷膏可不便宜。
宋婉却没想过那么多,见白芷膏的确被用了,也就放心不再询问林无暇的伤情,见林无暇主动伸手要拿昨日的那本经书,大有再为她从头读一遍的意思,宋婉压住了他的胳膊,“今日先不读经书了,随便说说话吧,你是为什么来得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