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的惠民县,冻得连地皮子都裂开了缝。白家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戳在铅灰色的天幕里,西北风卷着细碎的冰碴子,从村东头一直刮到村西头,打在脸上像是钝刀子割肉,生疼。2o1o年的1月13号,清晨八点半的光景,气温还死死钉在零下十五度上下,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个早晨。
村道上看不见几个人影子,鸡鸭都缩在窝里不肯挪步。这样的天,大家都愿意猫在屋里,守着炉子烤火,谁愿意出来受这份罪呢?可白家村的村民白殿全,这会儿正站在自家那还没完工的新房前头,浑身上下从头凉到脚底板,比外头这天寒地冻还要冷上十分。
白殿全搓着冻得僵的手,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敞开的门洞子,满脑子嗡嗡作响,腿肚子直打软。这房子,可是他一锹土一锹泥、一分钱一分钱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心血啊。老白今年四十有六,土里刨食半辈子,以前家里三间土坯房,夏天漏雨冬天进风,一到腊月,墙上挂的霜比外头还厚。他早就盼着能盖一栋敞敞亮亮的砖瓦房,给老婆孩子换个像样的住处。
去年开春,他跟亲戚朋友东拼西凑借了好几万,又把自己攒了十多年的积蓄全掏出来,这才敢动工。运砖、拉沙、拌水泥,哪一样不是他跟几个本家兄弟亲力亲为?墙砌起来的时候,他摸着那平平整整的红砖墙面,心里头那股欢喜劲儿甭提了。顶子封上的那天,他还特意买了一挂鞭炮放了,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全村人都知道白殿全的房快盖好了。
可入冬之前,手头实在太紧了。剩下的门窗还没装,地面也没找平,院子里还堆着没用完的沙子、水泥袋子。老白盘算着,再缓缓吧,反正也不急着住进去。开春再说,开春天暖和了,手脚利索些,再慢慢拾掇,不耽误。他跟媳妇商量好了,年前先凑合着在老屋挤一挤,等过了年,攒个仨瓜俩枣的,把门窗一安,地一抹平,就能搬新家了。
谁能想到呢?就是这一缓,缓出了大祸。
今儿个一大早,隔壁邻居老刘头过来借铁锨,说是要把门口冻住的雪堆清一清。老白那会儿还蹲在灶间扒拉炉灰呢,就听老刘头一声变了调的喊叫从村东头传过来殿全!殿全你赶紧过来!你这。。。你这房里头咋回事?!
白殿全扔下手里的火钳子就往外跑,脚上的棉鞋都只套了一只。他奔到新房跟前,老刘头脸色煞白地指着门洞里头,嘴唇哆嗦得像筛糠。白殿全探头往里一望,这心里咯噔一下,脊梁骨上蹿起一股寒气,整张脸刷地就白了。
新房的地面上,靠墙角的位置,一具女尸蜷在那里,上半身歪在还没抹平的水泥地上,头散乱,糊着暗红色的血痂,凝成了一绺一绺的硬块。下身衣服被撕扯得稀烂,露出苍白青的皮肤。脑袋那一块更是惨不忍睹,泥地上洇开好大一片黑的血迹,掺着沙土和水泥粉尘,叫人看一眼就想把隔夜的饭都呕出来。
白殿全猛地退后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他脑袋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这。。。这谁啊?咋会在我房里的?
他报了案。派出所的人来得很快,警车陷在村道上的雪窝子里,几个警察推着车屁股才把车弄进来。法医、刑警一拨接着一拨,白殿全家那还没完工的新房门口拉了黄色的警戒线,村里男女老少围了一圈又一圈,挤着脑袋往里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老白蹲在自家老屋的灶台前头,双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媳妇坐在炕沿上抹眼泪,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这房子怕是住不得了。。。住不得了。。。
村里几个相熟的庄稼汉围在院子里,七嘴八舌地劝殿全啊,这房子你咋也得拆,不能留。出了人命了,脏东西沾上了,不吉利。往后谁住进去心里能踏实?
可不嘛,那姑娘死得那么惨,脑浆子都砸出来了,这房子地基底下要是不清一清,往后半夜都得闹鬼。
拆了吧殿全,别心疼那几个钱,命要紧啊。
白殿全抬起一双泛红的眼睛。他的眼窝深陷下去,颧骨上的皮肤冻得皴了皮,嘴唇干裂起白皮。他望着院子里那几个热心又看热闹的乡亲,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拆了?我这房子。。。我花了四万多,还欠着三万的外债。。。拆了,我拿啥还?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再盖一回新房?
老白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一辈子没出过几回惠民县。地里刨食,一年到头存不下几个子儿。这栋房子,是他能给老婆孩子留的最大的一份家业了。墙砌了,顶封了,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能成了。可现在。。。
那姑娘到底谁啊?有人问。
听说是石庙镇瓜子刘村的,在济南上大学,放假回来的。有人答。
女大学生?咋会死在咱们白家村的新房里?
不知道啊,听说是叫人给祸害了。。。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从白家村这户没完工的新房,扑棱棱飞遍了整个石庙镇,又刮到了惠民县城里。街谈巷议,茶余饭后,人人嘴里都在传这件事。县城里的出租车司机,小饭馆的老板娘,中学门口卖烤红薯的大爷,逢人就问听说了没?有个女大学生回家过年,叫坏人给杀了,还糟蹋了,就在白家村那没人住的空房里头。
版本越传越邪乎,有人说是流窜作案的杀人狂,在全国各地已经杀了好几个女学生了;有人说是团伙作案,专门挑乡下偏僻地方,碰见独行的姑娘就绑走;还有人言之凿凿地说,死的那个姑娘身上被捅了十几刀,肠子都流出来了,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谣言像雪地里滚雪球,越滚越大。惠民县上上下下,人心惶惶。乡镇上的女人们出门买个菜都要结伴而行,天一擦黑就紧闭门户,不敢让闺女单独出门。谁家有个上学的女儿,当爹当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县公安局的刑侦干警们在接到报案的当天上午就全员出动了。队长老周带着几个技术骨干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那副惨状,眉头拧成了疙瘩。法医老魏蹲在地上,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翻看死者的情况,表情越来越凝重。
周队,老魏直起身子,摘掉一只手套搓了搓冻僵的手,死者女性,二十岁上下。头部遭到钝器多次击打,颅骨开放性骨折,脑组织外溢,这应该是直接死因。另外。。。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xT有明显撕裂伤,提取到了Jy样本。受害者生前遭受过性侵犯。
老周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咯咯响。旁边几个年轻民警脸色都变了,其中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小伙子偏过头去,咬住了腮帮子。
强奸杀人。老周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性质恶劣。给我查,不惜一切代价,二十四小时内我要见到凶手。
通过死者随身携带的身份证件和手机,警方很快就确认了身份。邵光霞,二十岁,石庙镇瓜子刘村人,济南某高校大一学生,刑侦专业。读的还是刑侦。
专案组一行人驱车赶往瓜子刘村。车子沿着结了薄冰的乡道缓缓开进村子,路两边的农田都覆着白茫茫的残雪,秸秆茬子零星戳出雪面,像一根根灰褐色的骨刺。
邵家是村里再普通不过的一户农家。三间瓦房,院墙上爬着枯了的丝瓜藤,院角堆着玉米秸秆垛子。打从邵光霞出事的消息传回来,这一家子就没消停过。
老邵今年五十三了,头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坐在堂屋的长条凳上,整个人瘦了一圈,佝偻着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停地抖。老伴在里屋的炕上躺着,邻居几个婶子守着她,时不时传来压抑的哭声。
邵光霞的姐姐小霞(姐妹俩小名都带个霞字,村里人习惯叫姐姐大霞,妹妹小霞)靠在东屋的门框上,眼睛肿得像两只桃子,眼泪淌干了,只剩下的红彤彤的眼眶和嘶哑的喉咙。她看见穿警服的同志进来,身体猛地一颤,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们。。。你们一定得抓住那个人。。。我妹妹她。。。她才二十啊。。。
大霞跟妹妹差了三岁,从小一个被窝里长大,感情最好。妹妹考大学那年,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整个瓜子刘村都轰动了。村里多少年没出过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了,还是省城的。邵光霞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笑得眉眼弯弯,跟姐姐说姐,等我毕业了就是警察了,专门抓坏人。你以后出门不怕了,我保护你。
大霞想起妹妹说这话时的样子,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拿袖子狠狠揩了把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才学了一半啊。。。还没毕业呢,还没穿上警服呢。。。咋就。。。咋就让人给害了。。。
老邵坐在条凳上一言不,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眼神浑浊,声音干涩如砂纸她十号上午走的。
十号上午?民警小刘掏出笔记本,具体几点?
吃了早饭,八点来钟吧。老邵缓缓说,她说去县城上网。以前也去,隔三差五的,骑自行车去,玩到下午就回来了。那天走的时候还说,晚上回来吃饭。
晚上没回来?
没有。老邵摇了摇头,我等到天黑,七点多打她手机,没人接。我想着是不是网吧里吵,听不见。又等了一个钟头,再打,还是没人接。我就有点慌了,给她短信,让她回个电话。也没回。
几点钟电话关机的?
十一点半。老邵记得清楚,那天他坐在堂屋里盯着手机屏幕,拇指一遍一遍按重拨键,那头的嘟,嘟,声每多响一声,他的心里就紧一分。到十一点半左右,再拨过去,那边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的心里猛地一沉,像坠了块石头。
之前她是不是经常去网吧?喜欢玩什么?
大霞在一旁哑着嗓子接过话头她喜欢玩劲舞团,还偷菜。开心农场那种,网上种了东西去偷别人的,回来自己收。每天一回家就开电脑,完了就念叨。有时候去县城网吧,说家里网慢,游戏卡,不流畅。我们也没当回事,想着上网嘛,比出去瞎跑强。
老邵插了一句她那天走的时候带了多少钱?
大概。。。三四十吧。大霞想了想,早饭的时候我问她,她说够用了,就上上网,不吃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