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若不是当初瞧着夫人娘家的兄弟几个在地方有个一官半职,绝不会松口让她进门,如今竟害得她往后下了地府都不得脸面向俞家列祖列宗交代。
夫人从此便病了,不光是身子,或许心也病了。医师说的话不容轻视,这一回伤娠就险些要了她大半条命去,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阿娘的肚子不争气,偏生不出好孩儿来,不能为你爹爹传宗接代,可你爹爹是个重情义的,这些年即便娘再如何,后院也不曾添过姨娘。”
烛光闪烁,灯影下春红的眼眸神色不清,只是掌着灯的手紧了又紧。她看了看背对着她自说自话的人影,沉默着将视线瞥向一旁。
俞老夫人直起身,脸上涕泪涟涟,“是娘对他多有亏欠。儿啊,只要你肯回来,就是拿娘的命来换,娘也甘之如饴。”
“十九年了,娘不能辜负你爹爹,求求我儿,回到娘身边吧……”
屋外雨势渐大,明日又要宴请宾客,等了良久,俞成玉屋子里的灯终是灭了下去,徒留那静静卧在榻上的人眼皮颤动,眼角滑落一滴混浊的泪。
雨打窗棂,不多时,廊下飘摇的灯笼全被熄了焰火,红穗子湿答答地吹落,一缕一缕地结在了一块,往下淅淅沥沥地滴着水。
有一人的身影在漆黑的廊下走动,匀称修长而色如白玉的手扶上了小窗,轻轻推了一个缝隙。
里头黑黢黢的,帘帷拉得紧实,半点也瞧不见卧房内的情景。封离偏了偏头,竟是有些看不懂了。
昨夜那个家伙可谓是生龙活虎,怼到人跟前挑衅,怎生今夜大雨,它却这般安生,不出来为非作歹了。
难不成真如李闻歌所说,是韬光养晦静等明夜,好好饱餐一顿么?
只可惜他向来不喜欢把主动权放在旁人手上,尤其还是个成不了大气候的鬼。
既然留着没什么用处,他也实在无意穿上那件令人作呕的吉服,端端正正坐在喜房里与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斡旋。
不如趁早杀了为妙。
不论是观音像还是所谓未解之谜,一群凡人也不能捅破了天去。撕破脸之后,或许一切更好解决,何须费多余的心思在此地久留。
还有那个梦留……
封离的眸色渐深,搁在窗台的手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化为无形,一点一点探入房中。混沌之气蔓延至衣袖,手臂一寸一寸消失在夜色之中,质地上乘的青衫自肩头缓缓滑落——
“你在这儿做什么?”
那双手猛然顿住,下一瞬,他的瞳色霎时间重现清明,广袖下的手恢复如初,堪堪搭在木框上。
李闻歌走近,将他的外衫提了提,有些惊异地凑到了他的脸旁,小声低呼道:
“你这么猴急的吗?”
本以为他极不情愿,好劝歹劝总算是拖住他帮自己的忙,搞半天这家伙居然如此急不可耐,今夜就来自荐枕席了?
她往外瞥了瞥一片模糊又朦胧的雨雾,心下啧啧称叹:
还真别说,这天气还挺适合那啥的。
眼见着计划被不速之客打乱,封离收了手,面上又端起了惯常的笑意,只是面对着一脸好奇的李闻歌,却一时无言。
半晌,才轻声道:“在下只是……恰巧路过。”
嘘。
李闻歌闭了闭眼,将一根指头伸到了封离的唇边。
不必多言,懂的都懂。
封离不明所以,还未来及开口却已被李闻歌带下楼,一路行至一处偏僻的回廊才停下脚步,方听她语重心长地开口道:
“我明白,”李闻歌摊了摊手,“毕竟明日洞房花烛夜,你与玉姑娘第一回相对而坐,想提早些熟悉对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你不必心存负担,直说就好了。”
那什么路过不路过的,看看说与鬼听,鬼信不信吧?
“在下只是出来散心而已,没有别的意图……”
李闻歌仰头看天,思索之余点了点头,“也是,黑灯瞎火的出来透透气,也挺不错。”
“……”
二人一并往回走着,封离垂眸无言,思虑了良久还是开口道:“昨夜,在下房中来了一人。”
“嗯?”
李闻歌脚步不停,偏过头去看向他,“谁来了?不曾听你说起过呢。”
“是玉姑娘。”
封离对上李闻歌的视线,又补了一句:“确切而言,是一个与玉姑娘长相极为相似的……鬼。”
“彼时在下噩梦初醒,睁眼喘|息却陡然见一人脸近在眼前,距离极近,教实在令人心悸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