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尸一案尘埃落定。
孔伦伏法,孔德认命,赵四将一干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沈珣也没像戏文里唱的那样,争着抢着要和对方一起蹲大牢,默不吭声地默认了。傅云书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水推舟,判了赵四二十杖再在牢里睡一年,待到明年春暖花开粽叶香时,跳出牢笼去,又是一只油嘴滑舌的泼猴。
只有胖子贾轲一人闷闷不乐,临走前愤懑地瞪了傅云书好几眼,阴阳怪气地要他替自己向傅相问声好,傅云书淡淡地应下,抬手就请人将胖子送走了。
负责护送胖子的王小柱多嘴问了一句,“同知大人走哪条道?”
傅云书道:“从哪里来的便回哪里去。”
于是一干人热情地搀着胖子朝金雕山去了。
寇落苼和赵辞疾则同几个衙役一道押着犯人去大牢。九合县监狱冷清,是以孔伦和赵宣甫都能独住一间,寇落苼拍了拍牢房大门,道:“孔大少爷,这也算称得上您的身份了。”孔伦冷冷瞥他一眼,并不言语,埋头就要往里钻,孔德在他身后嘶哑地喊了一嗓子,“伦儿!”
孔伦僵住了。
孔德哑声道:“你……你当真要如此?”
孔伦走进牢房,头也不回。
沈珣也来送赵四,两人也是无言走了一路,临了了,赵四却忽然不肯进去,赵辞疾不耐地皱眉,伸出大掌提溜起赵四的衣领就要把人往里头丢,赵四却死死抓着栏杆,嚷嚷道:“沈珣!老子都要二进宫了,你他妈怎么一个屁都不放?”
沈珣冷冷一勾嘴角,“放不出来。”嘴上这么说着,却走到赵辞疾面前躬身行礼道:“求县尉大人开恩,让草民跟他说最后两句。”
赵四还在那厢嚷嚷:“什么‘最后两句’啊?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赵辞疾甩开赵四的领子,掸了掸手,道:“快点。”
沈珣走到赵四面前,忽地一笑。他难得有这样笑得如春风和煦的时候,看得赵四立时丢了魂儿,嘴巴无声地张了张,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沉默地低下头。
沈珣轻声地说:“谢谢你。”
赵四挠了挠脸皮,抱着栏杆扭过头,“谢什么谢,要不是你当年救过我,我才不会巴巴地帮你做事替你坐牢。”
沈珣道:“左右你平日里游手好闲,什么事也不做,蹲在牢里或浪在外头,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赵四冲他呲了呲牙,“你就是这么谢我的?”
沈珣道:“你一直以给别人打些个短工做活,如今坐过牢了,再出去只怕没人肯收你,只能喝西北风。”
这话一下子扎中了赵四的心窝,他顿时蔫了,脑袋靠着栏杆,闷闷地说:“还……还不都是因为你……”
沈珣道:“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再去找别人,出来之后,来我家医馆帮忙。工钱虽然发不了多少,但好歹饿不死你。”
赵四愕然抬头,怔怔地看着沈珣,“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这么个意思。”说着,沈珣抬起胳膊,将赵四连着他牢牢抱着的那根栏杆一起,轻轻圈进怀里,附在他耳边悄声道:“我会一直等你。”
寇师爷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围观了全程,他耳朵尖,将这番对话一次不落地听了个全,险些把牙给酸倒了。
一番依依作别罢,该关的人都关进了牢,该轰的人也全推出了门,寇落苼看了看佝偻着背蹒跚前行的孔德,又看了看大步生风淡定自若的沈珣,目送着这两位的身影朝着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渐不见,而后一转身,朝着别处走去。
近日阴雨连绵,又连发两起凶杀案,街上行人甚少,寇落苼来到惯常吃的那家馄饨摊,道:“老板,来一碗馄饨。”
老板原本正闲得发呆,见了他连忙绽开笑脸,麻利地煮了一碗馄饨端上来,因是熟客,还特意多加了几只,寇落苼捏着白瓷勺子搅了搅,望着白皮儿沉浮在清汤中,款款一笑,道:“多谢。”
老板凑过来熟稔地问:“以前常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年轻呢?”
傅云书连日劳累,寇落苼拦着没让他一块儿去大牢,眼下兴许正在午睡,他道:“他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