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京城飘雪的时候,她们二人进了贺州地界,再往西南行了两日,便到了吴江,因戚屿柔曾同芳晴提过吴江,她便不敢在吴江停留。
陇春虽是吴江人,可父母早不在世了,哥嫂将她卖了之後,更是再未去寻过她,所以陇春到了吴江也没去寻他们。
戚屿柔将自己的事情同陇春说了,只是隐藏了裴靳的身份,给陇春气得哭了几场,戚屿柔安慰她道:“如今我逃出来了,哭什麽?该高兴才是。”
接着主仆二人又往南行了五六日,来到一个叫阊水的边城,才终于停了下来。
此时已是十二月初,两人走了将近两个月,中间只偶尔在驿馆歇一夜,再不曾停步,从北方京城一路南下,若不是再往南就要出大兆地界了,只怕戚屿柔还要继续走呢。
她们二人离京城越远,心情越轻松,等到了阊水,心中阴霾都散了干净,戚屿柔甚至觉得之前的事是一场噩梦。
两人赁下一座两进的宅子,陇春收拾着衣服细软,想起戚屿柔这一路来的紧迫小心,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戚屿柔奇怪:“你笑什麽?”
“奴婢心疼姑娘,可也好奇那歹人究竟生了什麽模样,竟将姑娘吓得一溜烟跑了这麽远?”
戚屿柔不免想起永平河上的那夜,裴靳肆意折辱她的模样,裴靳残忍桀骜的模样。
他打碎她的尊严脊梁,逼她直视自己的不堪,逼她臣服于他的权利。
“五短身材,肥头大耳,面目丑陋。”戚屿柔咬牙道。
因两人如今得了自由,心情轻松,陇春才打趣两句,谁知戚屿柔说那歹人竟是这样一副猪样,陇春想着她的小姐被个猪给拱了,心中大恸,抱着戚屿柔又痛哭了一场。
也不知是不是白日提起裴靳的缘故,夜里戚屿柔竟梦到了裴靳,他将她按在窗边的软榻上,风雨从那大开的槛窗飘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同汗融在一起。
船随着风浪起伏,她也随着风浪起伏,在这起起伏伏之中,两人紧密得一丝缝隙也无。
那双深潭凤目紧紧盯着她,两人俱是气息促促。
戚屿柔想挣脱他的桎梏,想从那亲密的情事中脱离出来,可使出全力也如蚍蜉撼树,裴靳反而抱得更紧,如狼抱兔,噬其血肉。
“好妹妹,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便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抓回来。”
裴靳的声音那样清晰,仿佛是贴在她耳边说的。
戚屿柔瞬间吓醒,她惶然环顾一周,见是陌生的房间,并没有裴靳的身影,才想起自己已逃离那金笼了,可心却跳得厉害,梦里的一幕既让她难堪,更让她惧怕。
“狗东西,王八蛋,缺德鬼,你才找不到我。”
此时京城已下了几场大雪,今年似乎格外寒冷。
裴靳并不知戚屿柔会凫水,那夜暴雨倾盆,水流湍急,他便认为戚屿柔没有生还的可能,可心中到底存了几分侥幸,不肯放弃搜寻,可从七月到十二月,龙鳞卫和禁军搜寻了近半年,尸骸捞出不少,有的查明了身份,还有些无法查明身份的,裴靳也不知那些尸骸里有没有戚屿柔的。
每一具无人认领的尸骸,他都仔细看过,有两具他觉得身量同戚屿柔相似。
他终是彻底抛却了心中的侥幸。
罢朝一月後,政事积累如山,裴靳便重新临朝。
奏折堆山填海,六部事情繁杂,裴靳却仿佛不知疲累,焚膏继晷,比之前更加勤勉。
先前裴靳调了龙鳞卫和禁军去永平河捞人,後来又罢朝一月,百官都听说和一个女子有关,一面觉得惊讶,一面又有些担忧。
先帝晚年沉迷丹药美人,裴靳登基才一年多,竟为个女子荒废朝政,这实在不是好兆头。
谁知如今帝王再度临朝,竟比往日更冷静勤勉,面上也不见悲痛神色,百官才算是将心放回肚子内。
别人放心,承喜却担心。
裴靳白日里看着并无异常,夜里却难以安枕,太医开了安神的药,喝了却没什麽效用,裴靳还是一夜一夜睡不着,有时也不回承乾殿了,就在御书房的东偏殿眯一会儿,便去上朝。
太医只得又加重了药量,又将龙涎香换成了安神香,双管齐下,裴靳一夜里才勉强能睡上两个时辰。
往日裴靳心情不佳,当差的人便要警醒些,戚屿柔失踪之後,裴靳却甚少发怒了,若是宫婢内监犯了错,他也只淡淡瞥一眼,让自去领罚。
京城进入十二月,天气冷得拿不出手来,前一日还流水潺潺的永平河,一夜之间冰封河面。
其实入冬之後,龙鳞卫便不再下水寻人了,都是坐船拿个大网子来回捞寻,只是如今河面结冰,船也不能行驶了。
崔简只得来见裴靳,如实回禀了永平河的情况。
御书陷入死寂,直到殿外下起了鹅毛大雪,一身玄金龙袍的男人才开口:“不必寻了,这半年辛苦你了。”
承喜在外听得真切,心中竟松了一口气,猜想主子这是要放下了。
柔姑娘落水已半年了,永平河从上到下都捞了个遍,还让人去河口处看了,那些陈年的尸骸也捞出了不少,是不是柔姑娘,哪个是柔姑娘,谁也不知道。
主子这半年也活的人不人鬼不鬼,面上瞧着正常,其实内里行尸走肉一般,只有崔简来回禀时,勉强能提起几分精神来。
再这样下去,再好的身体,都要熬垮了。
所有人都知道那可怜的姑娘定是死了,只是主子不肯放手,不肯叫停搜寻,因为一旦搜寻停止,主子就不得不接受柔姑娘死了的事实。
崔简从殿内退出来,素来桀骜的人,此时面上也带上松了口气的感觉,他朝承喜点点头,大步跨进夜色里。
“承喜。”殿内裴靳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