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醒了。”白馆主轻叹一声。
荆梦怔怔地看了看他,耳边传来毕剥的炉火声,这才意识到方才全是梦一场。
是了,窗外飞雪簌簌,还是冬天,哪来的漫山桃花呢?
“荆姑娘。”白馆主又唤了她一声。
荆梦回过神,见那双琥珀眸子澄澈无比,莫名心虚,避开了他的视线。
“多谢白馆主,又帮了我,这次还是救命之恩。”
“还记得上次你我约定之事麽?”白馆主问。
“当然,”荆梦赧然,白馆主曾提出的两个条件她一个都没能遵守,“对不起,我食言了,我还骗了您……”
白馆主轻笑一声,“你以为,那时我为何帮你?”
荆梦一愣,直言道:“我不知道。”
“眼泪。”白馆主定定地凝视着她,“竹妖的泪应该是苦的,那时的你泪水却是咸的。”
“我那时哭不出来……”荆梦恍然大悟,惊道,“是馆主大人您做的?您那麽早就察觉我是人类了?”
白馆主轻轻摇头,“只是怀疑别的妖灵用了嬗变之术附身到竹妖体内,倒没有想到竟是人类。”
说着,他起身,从火炉上提起陶壶,往白玉杯里倾注了半盏血珀色的滚烫茶汤。
荆梦看着他的侧影,豁然开朗,当初的疑惑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解答。
“所以馆主大人要求我不得伤害自己,以及一月相陪,是因为对我起了好奇心想要观察研究?”
白馆主手一顿,杯里的茶汤晃荡了一下,但丝毫未洒。他侧脸看向她,眼神却似乎穿透她注视着遥远之处。
“我并非那玄猫,我只是觉得你很特别,甚至有些熟悉……”
荆梦捏了捏丝被下的手指,莫名一阵心慌,方才的梦境,莫非真和她有什麽关系?
白馆主似是自嘲地淡笑一声,将茶杯递到了她手中。
“你无需担忧,我对人类并无恶感。不过,你当初答应我的条件,即便换了一具身躯,也须兑现承诺。”
荆梦一愣,意识到白馆主的话外之音,心底如手捧的热茶一般暖和。
人类的身份暴露後,她又能去哪儿呢?白馆主要她信守承诺,不过是委婉地收留她罢了。
她心中感慨万端,认真地点头应允,“谢谢白馆主。”
就这样,荆梦在此住下了。
这里不是空桑城,而是一座名为姑媱的大山中,离空桑并不远。
白馆主告诉她,九丘会盟之事圆满结束,摇光已从她体内剥离,建木也重获新生,她彻底自由了。
她昏睡了十二天,自她苏醒那日山中便开始下雪,一直飘飘洒洒,落了三日都未停。
她在屋内躺了这麽多时日,心生倦怠,这日感觉身体已恢复许多,便搬了椅子坐在前院的屋檐下看雪。
这间宅院是白馆主的隐修之所,坐落在一处高峰上,可远眺山景,视野极佳。大雪连绵三日,姑媱群峰都覆上一层皑皑白雪,灵秀冰清,如同小姑娘过冬时披上御寒的白袄裙。远处峰峦起伏,雪白下隐约可见山体的青黛本色,宛如画中水墨写意的几笔勾勒,辽阔而淡远。乱琼碎玉仍继续洒落,远山近岭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雾,静谧空蒙得仿佛并非人间,只看一眼,俗思杂念便被净化了。
荆梦低头看向手中已被握得有些温热的短兵,这是一把小巧的匕首,不到两掌长,手感却沉甸甸的,造型精美而不失凌厉之气,深金色的柄和鞘雕刻有古老的凤纹,镶嵌的赤红宝石气势如火,拔出匕首,雪亮锐利的刀刃闪着金属淬炼後的寒光,锋芒毕露,杀意凛冽。握在手中,仿佛有巨大的力量从匕首中涌出,从手臂冲向脊背,使人斗志昂扬。
她收到过不少信物,但武器确是头一回,别人给她提供保护,姬凌焰却希望她学会自保,她那样看似大大咧咧的性格,没想到竟会为她计之深远,这样一件匕首,作为离别的赠礼,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匕首插回鞘中,想起恍惚中听见的姬凌焰的声音,心中感慨,不过才过去半个月,再忆起九丘那日,竟是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