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世皆苦
再次醒来时,她被绑住手脚丶胶带封嘴,倒在昏暗逼仄的车厢内,一路颠簸着,被运到了一处穷山僻壤。
闻所未闻的村落,人头攒动的平房,窗户上大红的双喜,陌生的一张张蒙昧脸孔都带着喜气,唯有她从脚底冷到了头顶。
她被那个叫做父亲的男人卖了,以二十万块名为彩礼实为卖身钱的价格,卖给了一个智力低下的男人。说来讽刺,这村里买来的媳妇从没有这麽贵的,正因为那封录取通知书为她的智力做了有力证明,在乎未来孙儿智力的两老才舍得掏了老本。
少女身上没有证件,没有手机,没有钱,更没有自卫的武器,唯有一颗被寒透了的心。
她顺从地任人捯饬装扮,配合地换了喜服,走完了仪式,在买家满意的目光中回到了卧房。门外落了锁,天还没暗,少女听着屋外吃席的喧嚣声和粗俗的笑骂声,垂下头,攥紧了身下的红囍被。
入夜,痴傻的新郎在哄笑声中被推入了喜房,衆人扒了一会儿门缝,开了些不堪的玩笑,之後一哄而散。
门再次落了锁,老两口心里喜滋滋地回了房,梦里都在抱大胖孙子。
夜深人静,一声巨响将他们从美梦里惊醒,也惊动了左邻右舍。漆黑的小村庄陆陆续续地亮起了灯,紧接着便是一阵阵的喧哗与狗叫。
那间不久前才喜气临门的小屋里火光跳跃,窗户上破了个大洞,屋内翻箱倒柜一片狼藉,新郎傻笑着歪倒在桌角,双腿双手被大红的床单捆了个严实。
衆人将床上的火扑灭,这才去追新娘子,全村的男人出动搜山捉人,闹得人声鼎沸。
可少女像是凭空消失了,搜捕队一无所获。折腾了一夜,村民都人困马乏,回屋倒头就睡。
破晓,天将亮未亮,村庄仍在酣睡,一道身影从那闹了半宿的房屋顶上爬下来,顺了一辆歪倒在墙角的自行车,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少女踩着车蹬,在陌生昏暗的崇山峻岭里沿着唯一的山路飞驰,尽管提心吊胆了一夜,又饿又困,但此时却好似打了兴奋剂,没命地往前冲。一直到太阳升起,那村落隐匿在群山中,再也看不见,她才力竭地瘫倒在路边。
她用桌布打了个包袱,将那间屋里能搜罗到的有用的物资都打包带走,其中,就有些桂圆红枣坚果,正好充饥。大山里植被丰富,水汽充沛,水源应该不难找,尤其在夏日的清晨,山石壁上湿漉漉的,有山泉水渗出,她暂时渴不死。
歇了口气,她扶起自行车继续顺着山路前行,太阳快升到头顶时,终于遇到了第一辆汽车。那是一辆印着警用字样的半旧皮卡车,从她对面开来,远远地便放缓车速,与她错身时停了下来。
约摸五十岁左右穿着制服的中年男子探出头,用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亮明了警察的身份,询问她是否遇到了麻烦需要报警,严肃的神情里不乏关心。
少女起初还有些防备,可听说出了大山还有数十公里的高速才能抵达城镇,几乎双眼发黑。中年男子当着她的面打电话报了警,调转车头,笑着称赞她的警惕心,说可以送她回警局。
上了车,少女接过男子递来的矿泉水,听着他可靠又暖心的话,终于忍不住崩溃地哭出声来。渐渐地,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整夜未睡的疲惫席卷而来,少女靠在後座上沉沉睡去。
车子依然在山路上行驶,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听到说话声,是中年男子在打电话,电话的另一头,男人的声音十分熟悉。他说:小姑娘闹脾气不懂事,有了孩子就好了。
少女眼睫一颤,背脊发凉,死死地扒住了腰侧的安全带,几乎要咬碎了牙根,却没有睁开眼。
中年男子挂了电话,得意洋洋地哼了段山歌,习惯性地从後视镜里瞟了眼後座,顿时大惊失色。
“轰———”
一声巨响,如晴天霹雳,在宁静的山路上响起。
破旧的皮卡一头撞上了山壁,挡风玻璃稀碎,引擎盖都缩进去大半,尘灰之中,後车门被艰难地推开,一个少女钻了出来,额角带血,脸色煞白,手上还握着一只带血的手机。
她从货箱取出了自行车,望了一眼驾驶座上没了动静的人影,双手止不住地抖。
傍晚时分,她终于出了大山,来到了通往高速的匝道。
这时,尖锐的警笛声呼啸而来,她下意识地推着自行车,躲到了路旁的绿化带後。两辆警车朝她来时的地方驶去,很快就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