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
纸张焚烧的气息在夜雨湿润的空气里黏腻地弥漫开来,仿佛永远也散不掉了。黄白纸钱燃烧的灰烟缓慢升腾,火焰里的纸钱倏忽而逝,便似它所祭奠的那些轻而易举便逝去的人命。
辛晚楼站在檐下,注视着一身麻衣戴孝的那人。
他这些日子出奇地亢奋,夜里却每每睁眼到天亮,即便辛晚楼
陪在一边都毫无用处。待到今日,他那挥霍多日的体力终于耗尽,便如苟延残喘的火烛,摇晃着守在纸灰燃烧的火焰旁。
闻淙不许他为沈夫人戴孝,全宫上下更不许一人祭奠。沈羡亭已不再听了,固执地跪在冰冷潮湿的青石地上,一张一张地、烧了一整日的纸钱。
宫中已派人过来,紫菱心里吓得发慌,面上却依旧挺拔不改,丝毫不敢露怯。那公公问时,她只泼辣蛮横地强装镇定,说道:
“殿下何曾是祭奠沈夫人头七,而是祭奠是先帝崩逝三七——”
“陛下三七前日已过——”
“前日我们六殿下病了,”紫菱袖中的指尖发抖,语气却故作豪横,“六殿下病得起不来,还找了弃月楼的大夫来看。我们殿下今日刚能起身便急着祭奠先帝——公公是不想让我们殿下尽一份孝心吗?”
那公公心下无语,终于作罢,啐她一口便扬长而去。紫菱看着他的车马消失在道路尽头,终于长舒一口气,霎时腿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门口守卫将她扶住,紫菱缓过气来,便又急匆匆地撇开他的手,往园内去。
“辛姑娘——”她小步跑至辛晚楼身旁,正要开口,看一眼沈羡亭背影,又换作耳语,“姑娘,快让殿下歇歇吧……不说宫内人找不找麻烦——殿下枯坐一日,今日这么冷——只怕冻病了。”
辛晚楼点头,却说:
“劝了,劝不动。”
“可今日太冷——”
“他心里委屈,”她只道,“由着他吧。”
火烟浓烈,天色又冷。沈羡亭旧伤复发,忽而一颤,便弯腰咳起来。他猛地攥紧手中纸钱,火苗融融地烧上来,转瞬便烧至他的手指。
沈羡亭吃痛,猛地缩手。他压抑咳意,怔怔地看着自己烧伤的指尖。
他探出左手往纸钱堆里一摸,却只摸到湿冷的地面。沈羡亭转过头,纸钱已烧尽了。
他犹是一哂。
那把失而复得的照流雪还在他手边,沉静地、以那些干涸的血迹收敛锋芒。沈羡亭缓缓地攥住剑柄,将它举至身前,悲哀而空洞地望着它。
他烫伤的指尖依旧跳动着灼痛,此时却摸上了照流雪冰寒的剑身,镇痛一般。
二指并起,倏忽用力——“铛”一声脆响,昆山玉碎般,照流雪应声而断。
紫菱倒吸一口凉气,辛晚楼也是一惊。
沈羡亭指尖一松,让断剑自手中轻坠于地。
他垂眸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