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福晋面无血色,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容,“武氏跟太子被废的事有关系,她、她被太子胁迫,下手谋害王爷的子嗣……”刘嬷嬷听见这话,先是一怔,随后冰凉从心蔓延到了五脏六腑。武氏跟福晋走的近,众人有目共睹的,武氏做出这种事,王爷便是再讲道理,能不迁怒到福晋头上来吗?梧桐院那日发生的事,蔡嬷嬷等人问都不敢问,更没人敢提起武氏主仆的去向,不过想也知道,发生这种事,武氏主仆只怕只有死路一条。不但她们是如此,德妃身旁也悄无声息地没了个白萤姑娘,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后宫妃嫔默契地装聋作哑,仿佛不知道此事。黄昏时分,落日熔金。日光透过窗户的高丽纸,给屋内的摆设蒙上一层轻柔的黄纱,皇太后搭着宜妃的手亲自过来看望康熙。“太后,您怎么过来了?”康熙起身迎接。皇太后笑容满面地在康熙旁边坐下,“宜妃今儿个亲自下厨做了一道手撕羊肉,哀家尝着觉得味道不错,听说皇上你还没用晚膳,就想着带过来跟你一块用膳,皇上你不介意吧?”康熙心里一暖,“朕高兴还来不及呢,倒是朕糊涂,没孝敬您老人家,反而要叫您老人家关心朕。”“这有什么,皇帝你是干大事的人,朝廷内外多少事要你操心,哀家日日无事,不过是吃吃喝喝。”皇太后示意宫女把食盒递给梁九功,梁九功忙亲自接过,看向康熙,“万岁爷,那奴才让人传膳。”“嗯。”康熙点了点头,摆摆手。梁九功心里松了口气,赶紧提着食盒下去,吩咐人拿去膳房摆盘上来,再添加几道万岁爷素日爱吃的好菜。出了太子的那件事,万岁爷这几日都没吃好,每日御膳怎么上来的,就怎么下去。万岁爷可是有年纪的人了,不比年轻人饿一两顿也没什么相干,御前伺候的人都揪着心,可谁也不敢劝。二废太子对万岁爷的打击多大,谁都看得出来,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万岁爷的霉头。御膳房那边时刻预备着,一有消息,连不迭地整治了一桌好菜送过来。太监们顶着黄绸包裹着的食盒进内。太后跟康熙一桌,宜妃今日托福也能跟两位主子一张桌子用膳。往日宫里规矩是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今儿个太后却一反常态,菜色上来后,她先让宜妃夹了一筷子手撕羊肉给康熙,“皇帝尝尝这羊肉味道可好不好?”康熙很给面子,吃了一口,“确实好味道,不输给御厨。”宜妃脸上露出个明媚的笑容,“万岁爷这话是抬举臣妾呢,臣妾可不敢比御厨的手艺,这回的羊肉好,关键在于这羊好。”康熙也带着笑,他的神色好似先前从未发生过什么大事,“这不是庆丰司那边送来的羊肉?”“这是蒙古那边送来的羊,那边的羊肉嫩,膻味轻。”太后尝了一口羊肉,细嚼慢咽:“哀家还记得哀家进宫前养过一只羊,那只羊特别可爱,特别讨喜,可有一天那头羊却不见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得到太后说话的声音。宜妃道:“太后娘娘那时候肯定很难过吧?”“难过是肯定很难过的。”太后道:“即便是现在想起了,哀家也有些难过,但是羊丢了,生活还是要继续,若是一直为那头丢失的羊难过,那不是辜负了自己的生活?”太后活了五十多岁,送走了不少亲朋好友,她的性格很想得开,这或许就是她能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的缘故。康熙明白太后的意思,他放下筷子,沉默片刻,“朕让太后担心了吧?”太后叹了口气,她放下筷子,拍了拍康熙的手背,“玄烨,哀家知道你的心情,你太重感情了,哀家只希望你放过自己。”“这不是你的错。”康熙神色一怔,眉眼间笼着多日的愁郁隐隐消散。太子被废,康熙的心情绝不好过,他在心里隐隐自责,太后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跟康熙说这不是他的错的人。兴许是因着太后这么一句话解开了康熙的心结,又或许是康熙也知道自己不能这么任性,有多少朝廷大事等着他处置,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更何况太子被废之后还有一群余孽等着他处理。这顿晚膳,康熙少有的险些吃撑,还是太后怕他饱一顿饥一顿,弄坏肠胃,拦着他不许他再吃。梁九功等人心下悄悄舒出一口气。万岁爷肯用膳了就是好事,人只要能吃得下东西,就什么坎儿都能过去。八月底,康熙提前带着太后等人回京。与此同时,废太子一行人也押往了咸安宫,四阿哥也带着家眷回了京城。雍亲王府早已提前几日打扫除尘。等马车离着两条街的时候,四福晋就让人预备热水,热菜,她对镜照了照自己,只觉哪里都不合适,脸上涂抹的脂粉似乎太淡了些,遮不住眼下的青黑,鬓发上的珠钗好似俗气了些,不够新颖。“嬷嬷,你说王爷会不会责怪我?”四福晋对刘嬷嬷说道。她心神不宁,手指拨弄着十八子念珠,身上青碧色莲纹旗服显得人越发老气。刘嬷嬷知道四福晋说的是什么事,她安慰道:“您别多想了,王爷是明白是非黑白的人,这事也怪不到您头上。要真论起来,武氏也不是咱们的人,那是德妃娘娘的人。”刘嬷嬷这话,让四福晋脸色好了些。四福晋心里暗暗道,她怎么忘了武氏的来历了!刘嬷嬷说得对,那武氏是德妃所赐,王爷真要怪罪,也该怪罪到德妃娘娘头上才是。主仆正说着,禾喜进来传话,“福晋,王爷、侧福晋她们已经到了。”离了京城有段时日,这乍然间见到雍亲王府,耿妙妙都有种如隔世日的感觉。她搭着云初的手下了马车,几个孩子被嬷嬷们抱着下来,弘历眼睛尖,一下看到了耿妙妙,立刻兴奋地喊道:“抱,抱,额娘抱……”四福晋一出来就听见这么一句话,她的眼睛不禁朝弘历看过去,见弘历养的白白胖胖,小手小脚都是一节节的,眼睛灵动,眼里不由得露出几分欣羡跟懊悔。“见过王爷。”四福晋跟四阿哥行了礼,眼睛朝耿妙妙看去,“这回妹妹真是受惊了,耿妹妹跟孩子们都还好吧?”耿妙妙福了福身,“我们都好,托王爷跟福晋您的福气,孩子们也不过是虚惊一场。”四福晋脸上笑容微僵,神色有些尴尬。耿妙妙不过是客套话,却不小心说中了四福晋心里那隐隐的担忧。四福晋攥紧帕子,勉强笑道:“都怪我,当初要不是我多此一举,抬举武……”四阿哥打断四福晋的话,“事情都过去了,这事就不必再提。”“是、是。”四福晋被这么一打岔,心里越发苦涩,只觉如同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众人舟车劳顿,这会子刚进府,也没什么寒暄的心情,加上四阿哥等会儿还得进宫,便都各自散了。耿妙妙带着孩子们回了院子。采荷等人迎了出来,一个个面露喜色,耿妙妙让人把东西安置好,洗了个热水澡,浑身疲惫都去了几分。她对采荷等人道:“这程子咱们院子没出什么事吧?”采荷道:“回侧福晋的话,你们去了后,奴婢们日夜看家,什么事都没有。倒是府里,先前钮钴禄……”她说到这里,突然不知该不该说下去。耿妙妙道:“是钮钴禄格格装病的事?”“是,侧福晋您已经知道了?”采荷松了口气。她还担心自己是不是多嘴了呢。耿妙妙嗯了一声,岔开话题,“这几个月你们辛苦了,每人多发一个月的月钱,另外再多做一身衣裳。”“多谢侧福晋!”采荷等人高兴地谢恩。没一会儿,小张等人去膳房提了晚膳回来。小张满脸的笑,一进来就说道:“侧福晋,白公公听说您回来了,亲自下厨做了好几道好菜呢,说是让您尝尝他的手艺比之前长进了没,还送了一碗甜碗子,您瞧瞧。”小张把食盒放下,双手捧出一个白瓷装的甜碗子,这甜碗子是京城夏日消暑的甜品。耿妙妙坐了一日半的车,见旁的菜不怎么感兴趣,瞧见这甜碗子却是来了食欲,拿汤勺淋了半勺子蜂蜜在上面,把一整碗甜碗子吃得干干净净。她吃着好,便吩咐道:“让膳房那边预备一份儿,等会儿王爷回来,送过去。”耿妙妙是在园子里操心王爷的膳食习惯了,这会子回来了,一时半会儿也没反应过来要改。其他人也习以为常,没多说什么。小张答应一声是,赶紧去了。白公公那边得了消息,眯了眯眼,也不多说什么,依样画葫芦做了一碗甜碗子。陈克在旁边低声道:“师父,这侧福晋如今可真了不得,我瞧着,怕是要越过福晋了。”白公公看了他一眼,呵呵笑了一声。陈克被他师父笑得莫名其妙,但又不好问,怕他师父骂。白公公心里暗道,越过福晋,福晋可从没有在王爷心里这么有份量过,别说他们府,就是其他府上,能这么从容插手阿哥饮食的福晋也不多见。四阿哥进宫的时候等了片刻就被引进了西暖阁,康熙坐在南炕上,手里拨弄着佛珠,眼睛落在奏折上。四阿哥行了礼以后,康熙才把眼神收回,“起来吧,你有什么事要汇报?”“启禀皇阿玛,儿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