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这样好像班长一样。”
“我们已经是了。”
荧帐下,静谧里,火光旁,眼神暧昧,春河静淌,他予她的回忆如墨汁,永远擦不掉半分。
“你会在顽石上滑倒吗?”
“不会,我会倒在月亮下。”
甚至来不及多说什么,他就被她抱住了,心灵被他心心念念无数日夜的体温围剿,木墙被淅沥清雨敲得无奈,回衬出一股暗示的滋味。
她笑笑,往日好闻的花香被一种沉厚的木香取代,但仍旧在他心塘掀起万丈波涛,犹如那被鲸搅扰的汹涌狂暴的大海。
“错啦笨蛋。”她的呢喃细语,是镶嵌在岁月的第二份约定:“你没那么伟大,你只能倒在我的怀里。”
他愣了一下,随之也笑了起来,抱住了她:“应该是只配倒在你的怀里。”
那时的舰长已年过半百,只是在她眼中他仍称不上老:褪去纯白的舰装,换下平日如同挑战时代潮流的阴郁日常服,也卸下身为丈夫的担子蜕化为一个小孩儿,他变成了一个更加天真痴情的人,跟同龄人看不到半分相像。
抽烟喝酒的恶习是以后的事,对自己家老婆子听言从计,没有反抗年龄的数字,亦不会说自己过去的雄英姿,他跟随着时代被时代洪流冲往不知何处的终点,纵然心中怀有不安但他清楚,她一直在自己身边。
琪亚娜同样如此,她真的成了他口中成熟的模样:她把过去的一切都抛诸脑后,余生只为未来做思考打算,即便他们的时光悄然逝去,她仍孜孜不倦地打理这里打理那里,学会变老的同时也渐渐学会了老婆婆的谈吐和行为模式,她和他一样样貌比年龄要老的多,月光霜华落满头,年轻时怎么也破坏不了的纤瘦体态也开始迟来的反噬,粗糙的肌肤,好多皱纹的脸,下垂的胸部,种种变化诉说着她在无可挽回的老去,可她仍一无所知,因为在他眼中她从未有过变化,仿佛一直在紧随他一般。
残阳点燃黄昏,朦胧的光线射进狭小的室内,铺满圆桌泛起光泽,他们老道的眼神一次又一次交汇,然后在脸颊温烫之际不动声色撇过头去,哈哈两声笑,和着鸟鸣散漫浅山。
他们每往新家添置一件新家具,过往沉淀的记忆就会消失不见,这好似一种爱情的魔力,他们透过飘向远方的月光看见两位忧郁的哨兵默默等待自己不可能的爱情,看到往日翩翩舞动的优美身姿却激不起内心哪怕一丝涟漪。
他们是改头换貌的老夫妇,决心将记忆舍去,化作泪滴挥洒至世界的那一头。
“琪亚娜,我们的未来会在哪里呢?”
夜晚,万籁俱寂,几缕悠风淌过,把困意吹开,把清醒吹来,他看到桌上的春面油光噌亮,脑海不自觉浮出一个问题。
而她晃了一下神,呼吸扯紧了夜弦,似有夜雀高歌,视线从爬山虎上移开,眼中,是那池星光的泉:
“在这里,在桂花和茶香里。”
三个人,三个截然不同却又何种相似的答案。
德丽莎逞强的深情与离别,男人宁愿欺骗也要相信的沉默与恍惚,还有琪亚娜毫不怀疑的清净安宁。
三个回答,六种不尽相同的象征,组成了那转移到时轮上缩小的笨蛋的二十三笔画:“爱。”
他笑一下,看着她,不知为何眼眶噙满泪水,嗫嚅道:“是这样吗……”
而她缓缓拿起老人枯萎的大手放上自己脸上,闭上眼感受早已消散的温度和气息,想拼尽全力抓住最后一丝怜悯的昙花的永恒。
没有意识的,睁开眼时,眼眸不再星光,它不再为任何让步。
“就是这样。”她如此确定,如此肯定,不约而同,思绪无处可藏:“我们的未来不再被任何人让步。”
至此,尘埃落定,他们不会再有什么改变,所有都该按照他们随心所欲的想法,不在乎身外的一切缓缓行进,宛如琪亚娜寻找时间数字对她生命的意义,只是他们心知肚明这次的旅程该往哪个方向驶去,也知道哪里是终点。
接下来的一切有条不紊,十五个春秋余载在这里度过,无关生老病死,无关需求与意外,他们一直守在这里和那位不会变老的老者谈多谈少,看过春雨洗墨,轻吟哀伤的歌,在茂密的树丛间不顾身体机能的老化捕捉灵敏的野兽,躺在劈啪作响的火炉旁远眺窗外被处女雪覆盖的世界。
在舰长的一生中,那是他最舒心的时光,琪亚娜亦是如此,他们缩在微渺的世界里,彻底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不在乎愈沉重的躯体随心所欲,已然抵达幸福的彼岸。
自然面对所有莫须有的意外,即便岁月的痕迹在脸上越来明显,即便心塘悸动的波纹渐渐沉底,仍无法阻止他们向时间起挑战,正如他们过去永久许诺的那样,他们不会停下脚步,直到生命尽头。
在那段日子里,时间仿佛跟随他们一起变老:人生苦短,年轮连山河都能磨平怎么不能消得人的七情六欲,可他们转而变作一种更普通的状态生活下去,即便过去不经意想起的物件或事情在脑海漾起蜻蜓点水的波纹,霜华满头的鬓绊住他们的脚步,陌生熟悉的老脸看得心忽然悸动又如何。
老去的开始不是过往的迷失,数字的上涨并非记忆的离析,他们早被绑在一起,誓死去时重拾那场婚礼的意义。
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需要说什么,但实际上什么都不用说。
此刻,他们依偎在一起,望着通红夕阳缓缓下沉,赤色的斑驳陆离连带苟延残喘的两人一并吞没,消弭在无声无息的黑暗。
可咻然,听见有片叶子掉水中,热气蒸出一阵迷人的氤氲,嬗口呼出幽香热意,他们的手牵到一起,然后慢慢用力,气息描绘两颗垂老的心脏,红晕衬映浅浅笑意,那淡如流水的眼眸,比黄昏更能激起她少女的感情。
“琪亚娜?”
“嗯。”
“你的眼睛还看得到什么?”
小炉温烫,晚霞轻柔,一席温润的风吹来,将他们的心挽回那个熊熊烈火的残阳。
琪亚娜凝望爱人满是皱纹的脸,笑他明知故问,笑他可爱的问题和不懂风趣的失礼。
等到夕阳落入月眼,温风的脚步清净而响亮,她的神情如他们抱在一起的影子,纯粹、羞涩,和晰明的热量。
她扭过头来,脸上,是四十年都没改变的深情:“你。”
话音落地,语闭,气息和心跳只留给爱意,他们紧紧缠在一起。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时间用它的笔锋改天换地,也溅到他们身上滴点墨迹:花儿盛开一轮又一轮,枝丫绽放一次又一次,秋叶一片片飘落在地,无数雪片纷繁成雨,融化再重来。
他们离开前的最后一年结束了包括身体机能的一切,静如潭水的生活也随他们的岁数褪了色。
霜雪千年,伴随容颜衰老,身体退化,他们渐渐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来自幸福和爱情的挫败:他们的双腿无法再攀越高峰,双手也开始抓不稳锅把和针线,就连鼻子都有点失灵,毛病的眼睛和耳朵留给他们的只有一片单调的色彩和安心的回音,心脏筋疲力竭,肝脏出现问题,种种自然的意外昭示他们难以寻回过去的自己。
亦如时间不给半分薄面,日月不再为此驻足,他们的单程车要到站时,夕阳也要坠下,他们踏出列车时,血色的小花和悠扬的歌曲会盈满河道,为他们开出一条灵魂的道路。
“我们还回去吗?”
“我们只剩那里了。”
“会被骂的哦。”她笑着说,熟悉的触感传来,那笑便收敛了,舰长乱抓一气琪亚娜满头的霜华,她眼里的星光已经睡熟了:“不过,你早就被骂习惯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