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肉尽数化在粥里,入口绵软,最是养胃。”
她细心盛出一碗粥,小心翼翼端到黄药师面前。
粥面点缀着翠绿葱花,淋上几滴香油,香气清淡悠远。
晨风吹过,暖意与香气交织,漫遍整座试剑亭。
黄药师垂眸,静静望着那碗精心熬制的粥。
米粒熬得软烂绵密,鱼片嫩滑如玉,葱花切得细碎均匀。
一眼便知,耗费了极大心思与耐心。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剩刺骨寒凉。
下一瞬,他猛地抬手,狠狠将粥碗扫落在地。
清脆的白瓷碗,重重砸在青石地面,瞬间碎裂成片。
滚烫的粥水四下溅开,打湿了黄蓉素色的裙摆。
她脚步轻挪,侧身避开大半热浪,动作从容淡然。
只是纤细的手背上,依旧被滚烫粥水灼出几片红痕。
黄蓉默默抬手,用衣袖轻轻拭去手背上的水渍。
而后蹲下身,安静捡拾满地细碎瓷片,声音温柔如初。
“爹若是不喜欢鱼片粥,厨房里还有温热的小米粥。”
“蓉儿这就去为你换一碗,不费事的。”
“不必了!”
黄药师的声音冷冽刺骨,如同取自万年冰窖。
他偏过头,不愿多看女儿一眼,下颌线条紧绷僵硬。
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零星粥沫,狼狈又执拗。
“老夫便是活活饿死,也绝不吃你做的东西!”
“滚出去!”
黄蓉缓缓直起身,将捡拾的碎瓷片,整齐包在丝帕之中。
轻轻放置在托盘一侧,又取来抹布,细细擦拭地面粥渍。
动作轻柔、熟练、流畅,显然这般场景,早已重复无数次。
擦净地面污渍,她重新盛好一碗热粥,稳稳摆在石桌之上。
随即退后两步,坐在一旁的青石凳上。
用那只尚且泛红的手背,轻轻托着腮,静静望着轮椅上的父亲。
不言不语,安静守候。
这般对峙、这般冷待,早已是半年来的日常。
自武功尽废之后,黄药师的性情愈乖戾暴躁。
他本就生性孤傲、桀骜不驯,从不低头服软。
沦为废人之后,所有傲骨尽数被碾碎,心底只剩无尽愤懑。
他恨赵志敬。
恨那个拐走他女儿、屠戮他故交、毁他基业的贼人。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一身绝学尽数作废,恨自己孱弱无能。
恨自己堂堂东邪,竟活得如此窝囊、如此狼狈。
无处宣泄的恨意与屈辱,尽数倾泻在黄蓉身上。
只因她是唯一守在身边的人,只因无论如何恶语相向,她始终不走。
他日日怒骂,字字刻薄。
骂她是白眼狼、不孝女,为了男子背弃生父。
骂她狠心绝情,亲手废去亲父修为,尚有颜面悉心伺候。
许多话语,狠戾刺耳,连他自己说完,都觉过分。
可黄蓉从未还嘴,从未争辩,从未有过半分怨怼。
她只是安静伫立,默默等候,等他怒气渐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