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底不住自问,难道往后余生,就要被困在这座陌生皇宫之中?昔日临安宫苑的繁花、熟悉的乡音,从此只能在梦里寻觅。她曾经期盼过自由,期盼过心意相通的良人,可命运狠狠将所有憧憬撕碎,只留给她一条别无选择的道路。
她抵达大夏,已有数月之久。
和亲队伍自临安启程之时,声势浩大。
数百辆马车,满载赔款金银与丝绸。
运河两岸,站满沉默观望的大宋百姓。
所有人都看见,最华丽的那艘画舫之中,坐着一位不曾落下一滴眼泪的公主。
旁人皆道她冷心无情,只有赵琇自己清楚,泪水早在启程前夜尽数流干。当众落泪,只会让大宋最后的体面,再添一分狼狈。
航行途中,她反复细读国书上所有条款。
削去帝号、向大夏称臣、割让疆土、缴纳赔款、年年进贡、送出质子。
每一条文字,都好似一把钝刀,反反复复割在她心上。
她心里清楚,自己再也不是临安皇宫无忧无虑的柔福公主。
她只是依附国书之上,一件活着的礼品。
是大宋屈膝称臣的象征,是父皇送给赵志敬的筹码。
无数个长夜,她倚靠在画舫窗边眺望滔滔江水,满心不甘,却又无能为力。生于帝王之家,很多时候,性命与情感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入宫之后,她被安置在瑶华宫。
完颜宁嘉前来探望过数次。
这位昔日金国女帝,如今大夏皇后,待她温和有礼,从无居高临下的傲慢。
时常派人送来衣裳饰与各类日用所需,还特意吩咐御膳房,日日按照江南口味备下膳食,知晓她吃不惯北方厚重菜肴。
只是每一次相见,赵琇总能捕捉到她眼底一丝深藏的复杂情绪。
那并非皇后看待后宫妃嫔的目光,也不是女人打量另一个女人的眼神。
更像是一位亲身经历国破家亡的过来人,静静凝视正在重演相同命运的弱者。
完颜宁嘉品尝过山河倾覆、家国覆灭的绝望,所以看懂了她皮囊之下深藏的痛苦。
她从不说安慰的话语,空洞的劝慰毫无用处。每次前来,只会带上一些宫外小物。
一串新摘桂花,一碟新鲜出炉的桂花糕,一本从中原运送而来的话本。
临走只会淡淡留下一句,缺什么尽管让人告知我。
随后安静离去,停留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从不打探她心中所思所想。
可赵志敬,一次也没有踏入瑶华宫。
他先是奔赴桃花岛,独战全真七子与天下五绝,尽数将众人斩杀。那场惊天大战传遍四海,人人惊惧这位大夏帝王的恐怖武力。
归来中都还未喘息休整,又亲自率军南下,一举覆灭大理,血洗天龙寺。
公主和亲的消息传遍天下,册封大典他却未曾现身。
典礼由皇后完颜宁嘉代为主持。
满朝文武跪拜一地,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龙椅一旁,静静聆听礼官宣读千篇一律的册封诏书。
大红印章落下,册封她为柔妃。
低头谢恩的刹那,她骤然认出诏书上的字迹。
乃是真德秀手笔,大宋翰林学士,父皇最为信任的文臣。
连他,都已经归顺赵志敬,替其草拟诏书。那一刻,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仿佛整个大宋,都在一步步向大夏俯。
赵琇对着铜镜,拿起一柄玳瑁梳子,缓缓梳理瀑布般的长。
梳齿划过丝的沙沙声响,在空旷寝殿格外清晰。
好似秋风卷起枯叶,擦过青石台阶。
她梳得极慢,每一下,都像是在梳理心中纷乱万千的思绪。
她想起临安的春天,想起皇宫御花园盛放的桃花。
想起琼林宴上,那个对她浅浅一笑的翩翩少年。
新科状元,姓沈,名云飞,字逸舟,号云溪。
父皇设宴琼林,她躲在屏风后方悄悄观望。
看见他身着月白长衫,眉目清俊儒雅。
在一众锦衣进士之间,显得格外逸出尘俗。
宴席间他赋诗一,文辞清丽工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