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康二年,入夏。洛阳城像一口烧透的铜鼎,魏王府的鎏金铜瓦被烈日烤得泛出刺目的白光,踩上去能烫透布靴。蝉鸣从早到晚撕心裂肺,却压不住朝堂上挥之不去的肃杀寒气。曹丕打压宗室的刀锋,在削夺曹彰兵权、软禁诸王后,终于淬着寒光,落到了曹植身上。
临淄侯府早已不复当年的热闹。自从曹丕进位魏王,曹植便遣散了所有门客,偌大的府邸只剩十几个老弱仆从。庭院里的紫藤萝疯长,藤蔓爬满了半面院墙,紫白的落英积了厚厚一层,混着泥土腐烂的气息,无人清扫;东厢的书房窗棂破了一角,用草纸胡乱糊着,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往日里宾客盈门的正厅,如今蛛网结梁,案上积尘寸厚。只有西厢的小亭,还能日日看到曹植的身影。
石桌一角,压着半张未写完的纸,墨迹早已干涸,只留下一句“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
旨意传到的那日,正是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空气闷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连风都是烫的,吹在脸上带着灼痛感。曹植正坐在亭下煮茶,他穿着洗得白的素色布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长用一根普通的桃木簪随意挽着,鬓边已生出几根刺眼的白。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把裂了细纹的粗陶壶,几块劣质的木炭噼啪作响,煮着最廉价的粗茶。他低头拨弄炭火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处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动作舒缓从容,仿佛世间所有的纷争,都与他无关。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脆响。老仆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抖“侯……侯爷!宫里来人了!是中常侍张让,带着二十名禁军!”
曹植手中的火箸顿了顿,火星溅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个红印,他却浑然不觉。随即继续拨弄炭火,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请他们进来。”
话音刚落,中常侍张让便带着四名披甲执刃的禁军,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庭院。他穿着绣金锦缎官服,靴子踩在落英上,嫌恶地皱了皱眉,仿佛脚下不是花瓣,而是污泥。他没有行礼,径直走到亭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曹植,尖着嗓子宣旨,声音像指甲刮过瓦片
“奉天承运,魏王诏曰临淄侯植,醉酒悖慢,劫胁使者,心怀怨望,暗结党羽,无视朝纲,有负国恩。今削其食邑两千户,贬为鄄城侯,食邑仅千户,勒令三日内离京,无诏终身不得入京。原府属官尽数遣散,着国相灌均随行监国,每日奏报其言行举止,稍有逾矩,即刻密报。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扎在老仆的心上。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印,却连头都不敢抬。
曹植却依旧坐着,听完旨意,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火箸。粗陶壶里的水刚好烧开,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清瘦的面容。他伸手拿起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指尖碰到烧得红的杯壁,却仿佛没有知觉。
“臣,遵旨。”
没有辩解,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一句质问。他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杯凉白开,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让没想到他会如此平静,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将圣旨扔在石桌上,茶水溅湿了明黄的绫绢“鄄城侯倒是识相。三日之后,正午之前必须出城,若是误了时辰,休怪咱家不客气。另外,府中所有兵器、兵书尽数收缴,不得私藏。”说完,他一甩袖子,带着禁军扬长而去,连地上的圣旨都懒得捡。
老仆爬起来,捡起被茶水浸湿的圣旨,看着上面冰冷的墨迹,忍不住失声痛哭“侯爷!他们这是栽赃陷害啊!您什么时候劫胁过使者?什么时候暗结过党羽?您连门都不出啊!您怎么不辩解一句?当年先王在世时,最疼您了……”
“辩解又有什么用呢?”曹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茶水苦涩得刺喉,他却浑然不觉,“他心里早就认定了。从先王驾崩,他登上王位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抬头望向洛阳宫城的方向,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越过重重宫墙,落在了铜雀台的飞檐上。当年他在这里策马扬鞭,与曹丕一同射猎于北邙;在这里吟诗作赋,与建安七子把酒言欢;在这里一挥而就写下《铜雀台赋》,父王抚着他的背说“此吾家千里驹也”。可如今,这座他生活了半生的城池,却成了容不下他的地方。
“收拾东西吧。”曹植放下茶盏,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只带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那些书,其余的都留下。”
他特意从书架最深处,取出一卷用锦缎包裹的诗卷——那是当年他与蒋欲川在铜雀台唱和的所有诗作,纸页已经泛黄,边角也被磨得卷了边。他将诗卷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自己半生的少年意气。
三日后的清晨,洛阳城笼罩在一片惨白的晨雾里。朝阳像一块蒙了灰的玉盘,悬在东边的天际,没有一丝暖意。曹植带着老仆,赶着一辆破旧的牛车,悄无声息地出了上东门。
没有亲友相送,没有百官饯别。城门口的守军认出了他,故意拖延查验,把他简单的行李翻了个底朝天。一摞线装书掉在地上,《诗经》《楚辞》《左传》散了一地,被尘土弄脏了封面。一个年轻的守军还嫌不够,抬脚狠狠踩在那卷唱和诗卷上,留下一个肮脏的鞋印。
“磨蹭什么!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守军厉声喝道,脸上满是鄙夷。
老仆气得浑身抖,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理论,却被曹植一把拉住了。他默默蹲下身,一本一本捡起被踩脏的书,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尘土。擦到那卷诗卷时,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没有说一句话。
守军见状,嗤笑一声,挥了挥手“滚吧滚吧!”
牛车缓缓驶离洛阳城,车轮碾过黄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曹植坐在车上,背对着城门,始终没有回头。
白日里,烈日当空,黄土飞扬,路边的荒村空无一人,只有断壁残垣在阳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蹲在路边啃食树皮草根,看到牛车经过,眼中满是麻木。
夜晚,残月如钩,挂在墨蓝色的天空中,清辉冷得像霜。他们住在破败的驿站里,墙壁漏风,老鼠在房梁上跑来跑去。老仆裹着薄被,冻得瑟瑟抖,曹植却坐在窗边,望着天上的残月,一夜未眠。
他怀里抱着那卷诗卷,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鞋印。想起了建安十五年的铜雀台夜宴,想起了那个穿着银甲的少年将军,举杯对他说“愿与子建兄,共辅魏王,平定天下”。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救苍生于水火。可如今,一个被贬往荒僻的鄄城,一个被削去兵权,守在淮南的田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