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江续嘉盯着输液袋里的透明药液出神,余光一晃扫过病床,发现方焱不知道什么时候苏醒了。
他面无表情,黑漆漆的眼瞳一眨不眨看着她。
江续嘉略微一惊,随即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凑到床边,故作欣喜道:“小焱,你醒了!”
她俯身盯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说是失忆了,可谁知道是真是假,而且,忘掉一个月的事情叫失忆,只忘记自己怎么摔的也叫失忆。
她心里飞快假设着两种可能。
如果是热恋期的方焱,绝对会露出暖洋洋的笑,就算是装也装得满怀爱意,如果是撕破脸之后的方焱,看向她的眼神里粘稠炙热,让人如芒在背。
“你们太吵了。”方焱虚弱而不耐烦道,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别睡了,睡太多也不好。”她把陪护椅挪到床边,手肘支在膝盖上,低着脸温柔道,“陪姐姐聊聊天好不好?”
没有回应,方焱连敷衍都懒得给,让她想起了几年前那个阴郁的少年。
江续嘉心中一喜,换做从前,无论如何只要她靠近,方焱一定会凑上来,而不是这般拒之门外。看样子,他是真的丢了这些天的记忆。
虽说他从小时候便惦记着她,但回到了感情未变质的时期,假装一切没发生过,对她,对他,都是最好的结局。
现在最重要的,是趁他失忆,彻底删除那台相机里面她的床照,哪怕后来恢复记忆,她也再没有把柄在他手上。
“小焱,你还记得你今年多大吗?”江续嘉锲而不舍地吵他。
“我跟你很熟?”方焱扫了她一眼,语气不善。
“好了江小姐。”刘妈连忙上前打圆场,“他脑子还糊涂着呢,身上伤口也疼,就让他歇一歇吧。
江续嘉僵坐了一阵,忽然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记得那些回忆,好像感觉没有想象中的庆幸。
她吃了一块刘妈切好的苹果,苦的。
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她把乱糟糟的情绪掩盖好,对病床上的人微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先回去了,有时间再来看望你。”
离开病房,江续嘉径直去找主治医生。
医生给出的结论很明确:重度逆行性遗忘症,不确定能不能找回记忆,自理能力还是有的,伤好了后可以恢复正常生活。
出了医院,冷风灌进衣领里,往骨缝里钻。
江续嘉没有立刻选择回家,而是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心想她和方焱,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说是情侣两人又有血缘关系,说是姐弟可彼此之间发生了太多越界的纠葛,如今兜兜转转像变成了陌生人。
街边行道树上挂满红灯笼与彩带,年味还没有散尽,喜庆的灯火一路铺向远方。可因为离医院这种充斥着病痛与死亡阴影的地方很近,竟显得几分刺目碍眼来。
这样漫无目的走着,路口路灯之下,她碰到了正在打电话的江孝年。
他背脊绷得很紧,压抑的怒火顺着声音传来。
“什么?那批货物还压在港口,底下人到底怎么办事的?这都需要我操心。”
“不是所有姓江的都是江家人,借着江家的招牌搅浑水的,现在把账给我记好了……”
等他挂断电话,江续嘉才走上前:“有什么我可以搭把手的地方吗?”
江孝年转过身,脸上怒火尚未褪去,他疲惫地揉着眉心,道:“天这么冷,在外头瞎晃什么,回去。”
“我难道不是您的孩子吗?”她将双手背在身后,微仰着头看他。
“倒是懂得主动争取了。”江孝年嗤笑一声,“放心,陪嫁不会让你失望。”
自称是江孝年的孩子让她恶心坏了,但她不是什么正直的人,嫌弃是嫌弃,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其实江续嘉的目的不是要好处,而是也想加入进去搅浑水,看江孝年防她跟防贼一样,也就没继续吭声。
“我已经给小姨扫过墓了。”她话题一转,“她还这么年轻,怎么就……”
“行了。”江孝年不耐烦地打断,“早点回家。”
“……”
江续嘉其实想问,哪里是家。
但她把话咽了回去。
珏湖那边不是她的家,义安那边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只存在于记忆里。
以前听过别人争辩,是从始至终一无所有更痛苦,还是拥有过再失去更痛苦,江续嘉只体验了后者,到现在也不具备回答的资格。
她怀念父母曾经恩爱和睦的模样。
她怀念曾经备受宠爱的生活。
却也知道,事情不会一直停滞不前,有些东西只是隐藏起来了,发现它本来面貌或许让人痛苦,却不至于难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