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翻来覆去道歉半天,伸手向许风扰,像是想要摸摸许风扰的脸。
可许风扰只是杵在那儿,她们中间只隔着半米空间,却如同深不见底丶无法跨越的丘壑。
那人显然也清楚,手垂落後,眼眸也跟着黯淡下去,只喊道:“钥匙丶钥匙。”
旁边的老人最先反应过来,拿出她想要的钥匙,往她掌心塞,可她却摆手拒绝,看向许风扰。
“回家丶回家,”她固执地重复。
另一人将钥匙放到许风扰手中,许风扰没有捏住,也没有甩开,就这样虚放在掌心。
当初跪在门前丶哭喊着要回去的孩子,现在又拥有了家里的钥匙,却没有一点雀跃感动的情绪。
她终于开口,语气很沉,泛着初秋的寒意,只道:“我已经被你赶出去了。”
“是我们做错了丶”她紧紧盯着许风扰。
“认错就可以结束这一切吗?”许风扰偏了偏头,她面色极其苍白,嘴唇更是泛紫:“那犯错的成本也太低了吧。”
她这话说得太过绝情,毕竟华国人在这方面总是宽容,无论多大的事,好像都可以在垂死时被全部原谅。
可许风扰偏不,她只一字一句道:“是你们赶走我的。”
外婆呼吸一顿,吓得周围人都连忙上前,生怕她被许风扰气得喘不上气。
可外婆只是扯了扯嘴角,好像早有意料,只喃喃道:“回去丶回去看看。”
周围丶尤其是那些不明事情经过的人,都对许风扰露出不满表情。
站在旁边的老头想说些什麽,又止住。
许南烛转过身,沉默看向许风扰。
李见白开口道:“阿风,你就答应外婆吧。”
许风扰又不想说话了,脑海中闪过柳听颂的身影,还没有清醒浮现就很快被压下。
这病房里有很多人,但没一个人站在许风扰身後。
反倒是床上的人露出慌张表情,挣扎道:“没事丶没事。”
“是我们对不起你。”
她想要起身,可连脑袋都没能完全擡起,下一秒就摔下。
许风扰身体前倾,又骤然止住。
旁边人比她更快,小心拍在她瘦弱的脊背,低声道:“你别急丶别急。”
许南烛看向心电监护仪,薄唇紧紧抿住。
外婆就这样被丈夫抱在怀里,她缓了缓,灰暗的眼神挣扎出一点光亮,小心翼翼问道:“你真的不愿意学医吗?”
折腾来折腾去还是这个问题,他们心中的执念太深,总觉得要传承丶要救死扶伤,像是许家人从出生带着什麽悬壶济世的责任,大家都得去完成。
可许南烛不愿,许风扰忤逆。
“你真的一点都不感兴趣吗?”
衆人的视线又落在她身上,恼怒中又带着祈求,希望她能说出一个垂死之人想要听到的答案,让她能够安心瞑目。
许风扰偏过头,视线垂落在地板,过分干净的白瓷倒映着她的面容。
被抱在怀里的老人怔了下,表情慢慢就暗淡下去,枯瘦如柴的手扯着丈夫的衣袖。
“有过,”许风扰发出闷闷的声音。
怎麽可能没有呢?
小孩最容易受到周围长辈的影响,当她看见外公外婆被人夸赞,甚至被救回的人下跪丶哭着道谢时,她怎麽可能不被触动生出与有荣焉的骄傲。
那是她的外婆,是救回千万个人的大医生,某度上有她的个人简历,当地新闻播过她的事例,也在报纸上留有姓名。
许风扰难道就没想过成为这样的人吗?
答案是肯定的。
“那你丶那你,”外婆突然激动起来,直勾勾盯着许风扰看。
许风扰薄唇碾磨,字句从话语中吐出:“不可能。”
“你知道不可能的。”
交叉紧握的手收缩,将过分苍白的肌理抓出青紫痕迹。
她没有说出其他,可外婆却突然愤愤咒骂起来:“是因为她对不对是因为她,你才不想学医的对不对?!”
她满是皱纹的脸颊扭在一起,浮现出极狰狞的表情。
连旁边的丈夫都冒出一丝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