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第371章:五周目
在六博坊的账房中跟得胜太监碰面的时候,宋婉一点儿异样都没表现出来,甚至还主动示弱,表示难得出宫一趟,想要回家看看。
“应该的,应该的,咱们的差事,本来就不必赶时间,多看看,也能看得更仔细不是?”
得胜太监笑吟吟应着,接过春巧给的荷包的动作快速又隐蔽,若不是宋婉知道春巧是在递荷包,就只能看到两人的衣袖相互交叠片刻,仿佛是无意中拂过一样。
“还要多谢公公容情才是。”
宋婉也笑着做谢,之后大致看了看六博坊的账目,这样的地方,账目都是要多做两本的,一本是明面上的账,一本是各家分利的账,再有一本,就是供给他们这些查账人观看的有油水的账了。
六博坊里的这位账房跟得胜太监似乎早就认识,本是笑着迎上来的,见到还有宋婉在,才略收了笑容,好像陌生人似的,看了看两人,只是眉眼之间,还是在征询得胜太监的意思。
宋婉心中暗道,都说宫中太监的地位还在女官之下,实际上,这个地位高低,还真的是不能一概而论。
她没做表态,一句话都不说,还默默退后半步,把得胜太监凸显出来,好似以他为主一样,但,谁都知道,宫女不能查账,查账的只能是女官。
那账房也不糊涂,他先捧出来的是明面上的账,得胜太监笑骂:“老货莫要弄鬼,赶紧拿做好的账出来,别耽误咱们的时间。”
他说完,又看向宋婉,有意提醒道:“这各家铺子的账都不只有一本,咱们要看,可不是看这些糊弄人的账,还要看私账才行。”
得胜太监大约是没跟老账房打好招呼,他这里一表态,那老账房就慌了神儿,还真的以为是非要看“私账”不可,就直接都拿出来了,先呈到宋婉眼前的就是有油水的那本。
宋婉开始还没发觉,见到得胜太监微微色变,才觉得有什么不对,又拉过另一个账本看了一下,她前几个周目,未必真的做了什么事儿,但管账这种事儿已经是熟手了,一看既明,那减去的数额,不就是要给他们这样的人分润的?
老账房还没发觉忙中出错,陪着笑说:“账都在这里,是一分一毫不敢错的。”
凡是要人去做的事情,其中出点儿差错,那就是正常的,而经手钱财的人,若是忍不住留下指头缝里的金沙,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种习以为常的事情,简直就无需多做解释,老账房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得胜太监倒是有些担心,又怕宋婉年轻气盛,把这种约定俗成的事情捅出去,忙道:“这里头都是常例,跟大人们的例银是一样的。肉过手沾油,世间常理。”
例银?宋婉顿时明白,嘴角挂着笑,点点头,只当都懂了,一句多问的都没有,她年轻又长得漂亮,本是容易被人轻视的,但这份沉稳镇定的态度,还真的是让人高看一眼。
得胜太监见她并不多问,松了一口气,之后也不再隐瞒,让那老账房退下,把其中的事情说了说,不外是“不差恶兵”,做事的,总要落点儿“苦力钱”吧。
宋婉点头,似乎认同:“公公放心,既是常例,我也不会多说什么,总是一样的就可以了。”
得胜太监听到这句话,才真正心安,又笑起来,夸赞:“女官真是早该来计盈司了!”
不怕索贿,就怕不要。
走出六博坊的时候,宋婉的衣兜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金元宝,个头小,分量却不小,让宋婉的心里头多了些沉甸甸的感觉。
“姑娘……”
春巧欲言又止,她看不懂宋婉想什么,也看不懂她在做什么,这样的事情,若是上头不查就罢了,一旦查了,难道能有什么好吗?
她是做奴婢的,最明白一个道理,上头给你的你才能拿,否则,就是监守自盗,迟早有清算的时候。
女官跟奴婢看似不能类同,可上头总是有着主子的,主子的钱,是能随便拿的吗?
“拿着吧,不拿,咱们可不好收场。”
宋婉把那金元宝把玩了一会儿,扔给了春巧,见她手忙脚乱地收好,恨不得直接将金元宝藏匿到无人知晓的地方,她才轻叹,“有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带着你进宫是不是做错了,若是我以后出了事儿,连累了你怎么办?”
“姑娘?是我对姑娘没用了吗?”
春巧心中早有思量,宋婉好多事情不跟她说,两人不再交心,所以,是厌了她,想要她走吗?
若不是入宫的人不能随意替换,是不是她早就被替换出来了?
一想到这里,春巧眼中就憋不住泪水盈盈,声音之中也有了些哽咽泣音。
“瞎说,你乱想什么?”
宋婉扭头,就看到春巧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又听得那话不像样,板着脸反驳,却又怕自己冷着脸的样子吓到春巧,她又放缓了神色,拉着她的手,把人拉到路边儿,柔声说:“你都在说什么胡话,你对我是最有用的,我离了谁,也不能离了你……”
一周目的时候,宋婉对春巧是多有防备的,疑心生暗鬼,她总怕春巧发现自己跟原主的不对之处,从而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举动,听说古代发现了这种被“夺舍”的,是要火烧的,那可死得太痛苦了。
可直到之后,哪怕春巧有过疑惑,却从未对她不利,宋婉也熟悉了古代的规矩之后,明白了什么叫做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她就不再担心春巧了。
惊喜于还有二周目的时候,也未尝不惊喜于还能再见到春巧,在她一周目刚刚穿越的时候,春巧给她的照顾最多,可能也让她有了某种雏鸟情节,不愿意与春巧离心。
“春巧,我带着你在身边,从来不是想要让你做些什么,只是想,有个人能跟我作伴就好了……”
穿越者的孤独难以言说,与世不容的思想,还有那种无处凭依的漂浮感,都不是简简单单谈个恋爱结个婚就能改变的。
如果能生下孩子,在这个世界真正扎下根来,也许会让人的思想有一个大的转变,就此成为异界的花朵,但在此之前,宋婉感受到更多的是排斥,是不能相融,是那种努力了却无法接近的参差。
“是我太依赖你了,我也很想保护你,让你永远在我的身边,不会受到伤害,入宫前,我觉得这些很容易能够做到,因为我不会对你不好,但入宫之后,我发现有些事情我想得太简单了。”
就说黄烛的事情,若是真有什么不好,她是知情者,跑不掉,但春巧若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有可能被放过。
“很多事情,我觉得你不知道就能保持无辜的姿态,被人宽恕,但如果知道了,就跟我一样,于悬崖上走钢丝,很难保证安全了。”
宋婉的话真心实意,眸中的情感传递出来,让春巧愣住了,她第一个反应是反握住宋婉的手,“那么危险吗?”
第一时间,她在为宋婉担忧。
意识到这一点的宋婉浅笑,她就知道,春巧总是念着她的,连流放那么苦的日子,她都不曾抛弃她,追随她而去,春巧的忠心,毋庸置疑。
见宋婉这般,春巧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没有发现宫中有那么危险,但她知道,宋婉不是无的放矢的人,所以,她这一次很认真地对宋婉说:“姑娘若是信我,有什么事情就与我说,我愿意陪姑娘一起死,只是不希望死的时候都不知道为什么。”
春巧的话语坚定,她是宋婉的丫鬟,从记事起就在宋婉身边了,记忆中还有被孙嬷嬷指使得手忙脚乱的时候,还记得小时候的宋婉是怎样的粉雕玉琢,如今也好看,可到底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她那时候还偷偷摸过宋婉的脸,嫩嫩的,滑滑的,像是那掉了地的蛋羹一样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