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姐姐虽不会成为罪臣家眷,日后这侯府到底没了内里的底子,只剩一个光鲜的虚名,姐姐要多多依托母家,才是长久之计。若予妹妹嫁妆使我得嫁柳家,于蒋家的地位自是多了一份保障,说到底,不也是为了姐姐好么?”
蒋弦知紧抿着唇,齿间弥漫出腥甜的血意。
“我知道了,你说的事,”她极力抑制住声线,垂下眼目让人瞧不清神色,“我会好好考虑。”
蒋弦安瞧着她淡笑开口:“姐姐若是不信我,大可派人去市井间留意。除却任二爷自己的产业,这京中可也有不少传消息的路子呢,只是别以二少夫人的名义就是了。”
她说罢便向蒋弦知告了辞,转身离院。
蒋弦知定定地凝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无言。
“姑娘,姑娘……”锦菱瞧出她神色的破碎,哭喊着,“姑娘,二姑娘向来心怀叵测,这一次说不定也是她信口胡言,只为了来刺激姑娘你的!”
蒋弦安与蒋弦微不同,向来心思缜密做事周全。
她既肯这样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又开口索要嫁妆,想来并不是空穴来风。
只是——
蒋弦知心口闷滞,生生将方才喉间的腥甜咽下。
任诩说过。
要她等他回来。
蒋弦知稳了稳心神,艰难开口:“去香云楼外找个打茶围的问问,别说是侯府的人。”
“是!”锦菱急急应下,转身跑出去了。
蒋弦知在院中等着,满身被风扫得冰凉也仿若不知,一时出神。
她心中其实明白。
原本,她对他亦无甚男女之情,从重来一世有预谋的接近,难言不掺杂些利用。
起初,她只是指望他救她出蒋家的水火。
她从没有说过企图,但任诩未必不知。
他一个放浪形骸的纨绔,内里藏着的却是希望她有所图的真心。
她其实很庆幸,任诩会喜欢她,至少是不讨厌。
眼前的一切好像忽然之间都不复存在。
思绪将她带回他陪她过生日的城楼,夜色里微亮的,好像是他坠着褐痣的眉眼。
他把她拥在怀里,替她挡下能要了她命的利箭。
有泪大颗地从颊侧滚落,滴在茶案上洇出深深的痕迹。
任诩总是在救她。
可是她却救不了他。
夜深露重,风吹得愈发的冷。
也不知过了多久,庭院那侧终于传来声响,蒋弦知抬眸望过去。
“姑娘……”锦菱攥着裙裾,面色惨白,却不肯再开口。
“你如实说。”
“姑娘,香云楼的人嘴严得很,倒问不出什么。只是四下立足的商贩街坊之间,确有风言风语……只称老侯爷因军中瘴疫流行用兵不得力,被围困在西北齐溪一带……”
“二爷带兵营救一路北上,本是节节突破夺回了西裕,在周潼关时却因用兵经验不足被敌方围剿……待到越州知府赶来之时,三万大军已葬身周潼关,无一生还。”
蒋弦知的手乍然收紧,起身问:“越州?”
“正是越州……说是任家大郎身在陇西,不顾安危急出兵马报予越州,那越州知府方携军来援,趁大夏大军不备,将其一举击破。”
好厉害的手段。
借了大夏的手来除掉老侯爷和任诩,回朝又可以演一出父子情深兄友弟恭的戏码。
老侯爷与任诩葬身西北,从前的罪过自然可以相抵,爵位仍在,考量着任重的功勋,皇帝会顺理成章将爵位予他。
蒋弦知沉默了良久,锦菱瞧着她握着茶盏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垂到茶案上。
青葱一样的纤指重重地叩在案上,沉重的声音在夜内分外清晰。
“我这一生,没有亏欠过谁。只有两辈子欠他的这条命,我是要还的。”
蒋弦知忽而抬起眼,向来温和的眸色燃起杀意,咬字又狠又重。
“既然他们如此,不如玉石俱焚。”
第39章
“姑娘……”锦菱微怔,神色有些不解,“眼下这般情形,如何还能……”
蒋弦知压下心头的绪念,勉力缓声开口:“我手里,有侯爷向李育求来的治瘴疫之方。”
自她撞见任重那日,便让纪焰留意着西北一带。
纪焰不负她所托,查出了越州知府李育勾结任诩有通敌叛国的心思,证据便是那张敷衍予侯爷治疗瘴疫的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