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辑室的灯光重新亮起来之后,周牧把素材倒回到今天下午拍摄的第一条——屈正阳和刘亦菲在球台边的那场对手戏。画面里,夕阳的光线在墨绿色台面上切出一道完美的明暗交界线,两双手在光线下重叠,微颤的手指,茧子的对比,每一个细节都被微距镜头收得清清楚楚。
“这条过了,而且很好。”周牧点了点触控板,把进度条拖到后面,“但你们一定想不到,这条拍完之后生了什么。”
监视器屏幕上,画面切换到第二条的素材——纪录式拍摄的三十分钟教学片段。画面一开始还算正常:屈正阳站在球台对面球,刘亦菲在对面挥拍,动作虽然生涩但一板一眼。摄影机稳定地记录着两个人的动作和对话。
然后,在大概第八分钟的时候,意外生了。
画面里,屈正阳了一颗度稍快的下旋球——按照他的教学计划,这是要教刘亦菲如何应对带旋转的来球。球跳过网,在台面上弹起,带着清晰的下旋摩擦声。刘亦菲按照之前学的动作挥拍——但是她的拍面角度不对。球碰到拍面之后没有飞出去,而是顺着胶皮的摩擦力往上弹,弹到了她自己的额头上。
画面里传来“啪”的一声轻响,球从她额头上弹开,掉在地上。刘亦菲愣了一下,然后捂着额头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很轻,但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听起来格外清脆。
“哎呀——”
屈正阳在对面也愣住了。他放下球拍绕过球台走过来:“没事吧?”
“没事没事。”刘亦菲揉着额头,脸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就是吓了一跳。球怎么往我头上飞?”
“因为你拍面后仰太多了。”屈正阳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没肿。还好球不快,要是正式训练的球,这一下得起个包。”
“所以我的身体还没学会应对旋转球。”刘亦菲放下手,额头有一小块微微红的皮肤,是球弹上去留下的痕迹。
“很正常。旋转球是乒乓球的难点,初学者至少要练一周才能应对基本的下旋。”屈正阳说到一半,忽然现摄影机还开着。他转头看向镜头,“老韩,这段别用。”
摄影机后面传来老韩的声音:“为什么不用?这段特别好。真实。”
“好什么好,这是教学事故。”屈正阳难得地有些窘迫,“我作为教练没预判到她拍面角度的问题,让她被球弹到额头。这要是让秦指导看到,肯定说我教学方法有问题。”
“但观众想看的就是这个。”周牧的声音从监视器方向传来,“一个职业运动员教一个完全零基础的初学者,本来就会遇到各种意外。她被你的球弹到额头,你第一反应是跑过去看她有没有受伤——这种反应是演不出来的。留着。”
于是画面继续记录。
在第十一分钟,出现了第二个意外。屈正阳教刘亦菲做并步移动的时候,他让她侧身站在球台边,练习横向移动接球。他球的度控制在初学者能接到的范围内,落点固定在球台的中路偏左位置。刘亦菲需要做的是:从准备姿势开始,看到他球的动作就做并步移动到正确位置,然后挥拍击球。
前三遍都很好。到了第四遍,她移动的时机早了一点——脚已经移到位了,球还没过网。她在原地等了大概零点五秒,身体重心开始不稳。然后球来了,她急着挥拍,脚下没站稳,整个人往左侧歪过去。
屈正阳在她歪倒之前两步冲过去,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动作之快,几乎在他看到她重心偏移的瞬间就启动了——这就是职业运动员的反应度。
“小心——”
他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肩膀和后背。她半靠在他手臂上,拍子差点脱手。
“我的脚——”她稳住身体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左脚绊到右脚了。”
“你并步移动之后两脚距离太近了。”屈正阳扶着她站好,“分开一点,与肩同宽。太近了重心不稳,稍微一动就容易倒。”
她试了试调整两脚距离,确实稳了很多。
“你怎么反应那么快?”她问,“我刚才歪的时候你还在球台对面,一秒钟不到你就到我跟前了。”
“这就是乒乓球运动员的脚下功夫。”老韩的声音从摄影机后面传来,“刚才那一下启动度至少是零点三秒——我拍过不少体育题材,这种反应度我只在国家队的人身上见过。”
画面继续播放。第十五分钟,刘亦菲已经能连续击中十几颗球,基本的击球节奏已经形成了。屈正阳开始教她最简单的球动作——正手平击球。
“球的时候球要放在掌心上,手掌张开。”他拿起一颗球放在自己左手掌心,手掌完全摊平,球稳稳地停在那里,“手指不能握球,不能用指尖捏。这是规则要求——球时球必须放在掌心上,对手要能看到球。”
刘亦菲学着他的样子,把球放在掌心。但她手掌摊开的幅度不够,球在掌心里滚来滚去。
“你的手——”
屈正阳的话还没说完,她掌心里的球就滚下来了。她赶紧去接,接住了——但用的是握拍的右手。球拍磕在球台边缘,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的拍子!”她下意识地检查拍面有没有磕坏。
“拍子没事。”屈正阳帮她把拍子翻过来看了看,“胶皮没破损。但这要是比赛用的拍子,磕这么一下拍柄和拍面的连接处可能会有细微裂纹。职业运动员的球拍都是定制的,磕坏一块心疼半天。”
“所以你以前磕坏过吗?”
“磕坏过好几块。”他说,“小时候脾气不好,输球了会摔拍子。后来王指导罚我每天徒手挥拍一千下,摔拍子的毛病就改了。”
“一千下?”
“一千下。挥到后面手都抬不起来,晚上睡觉手臂酸得哭。从那以后我就特别爱惜球拍,因为不爱惜球拍的代价太大了。”
第十八分钟,出现了今天拍摄中最搞笑的一幕。
屈正阳教刘亦菲做搓球——搓球是应对下旋球的基本技术,拍面后仰,由后向前下方摩擦球的中下部。动作本身不难,但搓球的力度需要很精细的控制:用力太大,球会冒高;用力太小,球会下网。
他先做了一遍示范。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分解得清清楚楚:站姿、引拍、拍面角度、摩擦球的部位、随挥。他的搓球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配图——球搓过去之后几乎贴着网带飞过,落在对面台面上,带着微微的回旋。
“你来试试。”
刘亦菲学着他的动作搓球。第一颗——用力太大,球冒高了,飞到屈正阳肩膀的高度。
“力度减半再试。”
第二颗——力度减了,但拍面角度不对,球直接飞到天花板上去了。白色的旧球在体育馆的屋顶灯下面划了道弧线,碰到了一个吊着的灯具,出“叮”的一声响。
全场安静了一秒。
“那是老韩的灯!”副导演喊了一声。
老韩在摄影机后面笑出声来:“没事没事,那个灯本来就是歪的——之前拍别的戏被篮球砸歪过,乒乓球碰一下砸不坏。”
刘亦菲捂住脸,耳朵尖都红了。“对不起对不起——”
“不用道歉。”屈正阳说,“我小时候训练,搓球搓到屋顶上把日光灯管打碎过。玻璃渣子掉了一地,王指导让我光着脚站在碎片旁边,问我怕不怕。我说怕。他说怕就对了——怕就要把手上的活儿练好,不然下次碎的就不是灯管,是你在关键比赛里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