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她。
她总在傍晚时赶到,带着整日的疲惫,小心翼翼的绕过花草,坐在树盘延伸开来的根茎上,将发软困顿的头靠在树湿软的外壳。
然後就开始,喋喋不休的私语着。
每当这时,树就沙沙的响,好像它能听懂,也能做出回应。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树好像老了。
它茂密的枝叶随风飘落,树干逐渐开裂,露出宛若受伤般的深红年轮。
那些用来汲取养分的根茎也变得皱巴巴的,萎缩和坏死了。
树知道自己要死了。
这是世间万物都逃不脱的命运。
好在那些被他笼罩呵护着的花草也已经长大,可以真正拥有属于它们的一片天地了。
树是欣慰的,可真相并不像它想象的那样完美。
她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坐下,也没有依偎。
而是将手放在树干裂的树皮上,眉头紧蹙,帐然若失的样子:“生命树枯萎了,世界要再次重啓了。”
悬崖之下的丛林中,响起了神兽们的哀嚎。
一声比一声嘹亮,充满着悲戚之感。
远处的会稽山封印着无数作恶的神兽,也纷纷嗅到了恐惧的气息。
堆积的白骨在此时被闹的哗啦作响,不断有人头从上方滚落。
她站在神山之上,听到了不明真相的大树对花草们温和的嘱托:“我很快就要不在了,以後你们要照顾好自己……”
花草们纷纷点头答应,末日前狂躁的风将它们吹的哗啦作响。
然而在这风声之中,竟然有个微弱的声音,迎着狂风不屈的响起。
“树,也没有办法,让你不死呢?”
树说:“我的根茎已经全部枯萎了,很快我就会变成没有生命力的干木头啦。”
微弱的声音仍旧不卑不亢:“那,我把我的养分全部给你。”
她看见树下茂密的花草里,有一颗不起眼的草迅速枯萎了,就要被烈烈狂风卷起。
树愣住了,枝叶落下了雨水。
无数水滴噼里啪啦砸在地面,而她怔愣的摸向自己脸颊,看向地面那一株枯萎的草。
千千世界在数不尽的轮回中不断重啓,而世间万物也终将在此时枯萎,又在多年後的世间,重新焕发出生机。
唯有神明,无需经历这些轮回。
祂们与天同寿,直至陨落之日,与地长眠。
她带走了那一株草,用混沌中捞出的土壤带在身边养了起来。
世间千年又万年,草终于逐渐成长成型,终于有了人的模样。
而她,也温和的摸了摸它的脸。
“温润无声,庇佑世间。此後,你就叫做温佑。”
她的住所在不为人知的秘境,从未有人闯入。
她同温佑说尽了世间之事。从盘古神如何在宇宙黑洞中劈开时空缝隙,到女娲伏羲如何创造出世界上的种种生命。再到山海神兽的不同种类,世界的运行法则。
温佑是她所选择的接班人,在她陨落之後,能够管理这个世界的人。
因为她认为,强大并不是身为上位者的核心,真正的至纯丶至善,才是神明应当具有的本质。
世界又一次迎来了重啓。
这一次,她仿佛下定了决心,离开前信誓旦旦:“女娲神的规则不对,万物都有选择是否活下去的权利。”
她回眸道,“阿佑,我一定要阻止世界的重啓。”
温佑跟其馀山海神兽坐在神山之巅,看她的身影顷刻消失在原地,怀揣着担忧回了栖息的庭院里。
可没过多久,他便觉得心头猛地一颤。
旁边的山海兽问他:“你怎麽了?”
温佑只是淡淡的回答:“没事。”
可只有他知道,在昆仑山之巅,有一颗参天的神树正在迅速枯萎。
就像远在世界的另一端,神圣的光芒照的世间万物睁不开眼。
她,陨落了。
耳边是世间再次毁灭的猎猎风声,伴随着她焦急的呼喊:“阿佑,你一定要出神山,去看看这世界。”
看看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