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床底?衣柜?还是天花板的角落里?那目光黏糊糊的,像夏天的苍蝇,甩都甩不掉。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昨晚被烫过的地方还在麻,仿佛那东西还贴着我,没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寝室里总生怪事。
李响的牙刷会自己立在杯子里,牙膏被挤得整整齐齐,斜斜地搭在刷毛上,和他平时的习惯一模一样;他的拖鞋会出现在我的床底下,鞋尖对着墙,鞋跟朝外,像是刚有人脱下来;最邪门的是,每天早上醒来,我的毛巾被都会往墙那边挪半尺,边缘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拽过,而我后背的位置,总残留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有人整夜贴着我睡。
而那句“好朋友,背靠背”,总在我快睡着时响起来,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近,有时甚至能感觉到有人在我后颈吹气,凉丝丝的,带着股血腥味。
我开始不敢睡觉,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后背不敢沾床,像怕被什么东西粘住。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上课的时候直打盹,老师点我名,我站起来都不知道说什么,脑子里全是李响的声音,绕来绕去的。
这天半夜,我饿得慌,胃里空得疼。摸出床头的饼干盒,是李响买的,巧克力味的,他说熬夜复习吃这个最顶饿。手一抖,盒子掉在地上,饼干滚得满地都是,有几块顺着床腿滚,钻进了我的床底。
“操。”我骂了句,摸到枕头底下的手电筒——是李响的,黑色的塑料壳,上面被他磕掉了块漆,露出里面的金属。他说走夜路用得着,硬塞给我保管,说“好朋友就该互相照应”。
手电筒的光柱在地板上扫了圈,照亮了满地的饼干碎,还有几只蟑螂在上面爬,跑得飞快。我趴在地上,往床底看。
床底下积着层灰,厚厚的,上面印着几个模糊的脚印,像是有人爬进去过。光柱里的尘埃像跳动的虫子,在光里翻滚。
“在哪呢……”我嘟囔着,把手伸进去摸索,指尖碰到块硬东西,不是饼干的酥脆,是硬邦邦的,带着点布料的粗糙。
是布料。
粗麻布的质感,有点扎手,像麻袋的料子。
我心里一动,把光柱往深处照去。
床板背面,贴着块深色的布,大约有床单那么大,边缘用钉子钉在床板上,钉帽都锈红了。布的边缘露出点白色的东西,层层叠叠的,像绷带,上面还沾着点暗红色的印记,像干涸的血。
“什么玩意儿?”我皱着眉,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伸手去扯那块布,指尖刚碰到,一股更浓的腥甜味就涌了出来,和铁盒子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更冲,带着点腐烂的气息,像夏天垃圾桶里的死老鼠。
手电筒突然晃了一下,光柱歪到一边,照亮了床板的角落。
那里绑着只手。
手腕被粗麻绳勒得紫,勒痕深得陷进肉里,几乎要把骨头勒断。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塞满了灰,还有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痂。指节上还沾着点干涸的血,黑乎乎的,硬得像块痂。
是只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无名指第二截上有道疤——是李响的,他小时候玩火,被烫出来的,月牙形的,他总说这是“男子汉的勋章”。
我的呼吸瞬间停了,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疼得厉害,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那只手的样子,在眼前晃来晃去。
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光柱对着天花板,光怪陆离的影子在墙上扭动,像无数只手在抓挠,又像有人在上面跳舞,姿态扭曲得吓人。
“好朋友,背靠背。”
声音从床底传来,闷闷的,像隔着层棉花,带着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有点腐烂的气息,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黏糊糊的。
我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后腰撞在李响的床腿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后腰的肉像被撞碎了,火辣辣地疼,可这点疼根本盖不住心里的恐惧,那恐惧像只手,攥着我的心脏,越攥越紧,快要把它捏碎了。
床底下传来“咯吱”声,像有人在里面动,木板被压得出呻吟,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我的头上。
“你看,我没走。”李响的声音响了,带着点委屈,还有点得意,像个藏起来被找到的孩子,“我一直在这儿陪你啊。”
我抓起地上的台灯,死死攥着,塑料的底座硌得手心生疼,指节因为用力而白,几乎要嵌进塑料里。冷汗湿透了衬衫,贴在背上,凉得像冰,可后背的皮肤却在烫,仿佛还能感觉到床板那边传来的体温,带着点腐烂的温热。
“你出来!”我嘶吼着,声音劈了叉,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皮,“李响,你出来啊!有什么事我们说清楚!”
床底下的声音停了。
过了几秒,那块深色的布慢慢往下滑,像是被人从里面扯了一下,露出更多的东西——是件黑色的T恤,李响新买的那件,胸前的骷髅头被染成了暗红色,后背沾着片深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边缘还带着点撕扯的痕迹。
T恤下面,是李响的脸。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像蒙了层白膜,根本看不见东西。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点黑红色的东西,像是没咽下去的血。他的头乱糟糟的,沾着灰和血,贴在脸上,遮住了半边眼睛。他的后背被钉在床板上,好几根粗钉子穿过衣服,扎进床板里,绳子勒进肉里,和床板粘在一起,像块长歪的瘤,丑陋又恶心。
而他的脸,正对着我。
或者说,是他的尸体,正背对着我的后背。
这些天我感觉到的温热,闻到的汗味,听到的耳语,全都是因为他。他就钉在我的床板背面,和我背靠着背,过了整整三天。我睡觉翻身时碰到的,是他腐烂的肩膀;我闻到的汗味,是他死前流的血和汗;我听到的声音,是他腐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气。
“你看,”他的嘴唇动了动,幅度很小,像被线牵着的木偶,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股黏液的“咕嘟”声,“好朋友,就该背靠背。”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出寝室的,只知道跑到楼下时,光着脚,脚心被地上的石子硌出了血,火辣辣地疼。手里还攥着那半块裂了的玉佩,掌心被边缘硌出了血,血和玉佩的绿混在一起,像块恶心的颜料。
保安把我送到医院时,我还在抖,像得了羊癫疯,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急诊室里都听得见。医生说我是应激障碍,给我打了镇静剂,可我还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李响钉在床板上的脸,他的眼睛明明没神,却像能看透我心里的一切。
警察来了,在寝室床底找到了李响的尸体。法医掀开那块麻布时,我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腐烂的味道,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法医说,他是被人用钝器砸死的,后脑勺有个大洞,颅骨都碎了,死亡时间就是他“离开”的那天下午。尸体被钉在床板上,用麻布盖住,所以才没被现。天气热,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气体膨胀,才会带动床板轻微晃动,让毛巾被移位,让牙刷立起来——那是因为尸体的手在腐烂过程中收缩,带动了外面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