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我还是老样子。吊瓶打了三天,胳膊上的针眼青了一片,可上吐下泻一点没减轻,只要一靠近大门口,腿就像灌了铅,又沉又麻,还控制不住地抖。
更吓人的是,奶奶也开始不对劲了。
那天下午,她给我擦身子的时候,突然捂住嘴,“哎哟”一声,转身就往院子里跑,趴在猪圈墙上吐了起来,吐的也是水,跟我一模一样。“咋回事……”她扶着墙直起身,脸色白得像纸,“我也觉得恶心,头还晕。”
接下来,奶奶也开始上吐下泻,症状跟我分毫不差。而且她跟我一样,每次难受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往大门口跑,站在夹道旁边,眼神空落落的,像丢了魂,嘴里还喃喃着“这是咋了……咋就控制不住呢……”
王医生也没办法了,他挠着头,看着我们祖孙俩,一脸困惑“怪了,这中暑还能传染?我从医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情况。”他又给奶奶打了吊瓶,可药水流进血管,一点用都没有,奶奶的脸一天比一天白,走路都打晃,喂猪的时候差点掉进猪圈里。
爷爷这几天没怎么说话,就蹲在门槛上抽烟,一锅接一锅,烟袋锅里的火星在夜里一亮一亮的,映着他满脸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第四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簌簌往下掉,沉声道“不对劲,这不是中暑。”
“那是啥?”奶奶有气无力地靠在门框上,她刚吐完,嘴唇干得起皮,说话都费劲。
爷爷没说话,只是盯着大门口的方向,眼神沉沉的,像压了块石头。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去趟后庙。”
后庙在村子最西头的山脚下,是座破破烂烂的老庙,据说民国时就有了,土坯墙塌了大半,只剩下一间正殿,里面供着些说不清名字的神仙,平时没人去,只有逢年过节,才有几个老人去烧柱香。
爷爷走的时候,太阳刚露出个边,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孤零零的电线杆。他揣了两个冷馒头,肩上搭着件洗得白的蓝布褂子,一步步往西边走,背影在土路上晃啊晃,看着特别单薄。
我和奶奶躺在炕上,有气无力地看着屋顶。房梁上的蜘蛛在结网,丝一缕缕的,从这头牵到那头,像谁在上面撒了线。风从窗棂钻进来,吹得蛛网轻轻晃,我总觉得那网在慢慢往下落,要把我们罩住。
大概中午的时候,爷爷回来了。他的脸晒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可脸色很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块石头。他没说庙里的事,只是把舅舅喊了来。
舅舅是爷爷的侄子,三十多岁,会点木工活,平时话不多,可做事靠谱。他一来,爷爷就把他拉进堂屋,关上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过了一会儿,舅舅拿着把剪刀出来,又找了些黄纸——不是写字的纸,是那种烧给死人的纸钱,金晃晃的,很薄。他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开始剪纸,剪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凑过去看,他剪的是些动物,有公鸡、牛、狗、马、猪,剪得不算精致,但能看出是什么。公鸡的尾巴翘得老高,牛的角弯弯曲曲,狗的耳朵耷拉着,马的四条腿长长的,猪的肚子圆滚滚的。
爷爷在旁边的石碾子上和面团,面团揉得很软,白花花的,像块棉花。他把面团揪成一个个小疙瘩,又搓又揉,捏成一个个圆滚滚的东西,不知道要做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终于忙完了。舅舅把剪好的动物剪纸摆在一个破木盘里,摆得整整齐齐,爷爷把捏好的面疙瘩放在旁边,又拿出一叠纸钱,还有一小捆香。
“走吧。”爷爷扛起一张小矮桌,是平时吃饭用的,舅舅抱着木盘,往大门口走。
奶奶扶着我,也跟了过去。大门口的夹道里,光线已经很暗了,墙根处长着些杂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小声说话。
爷爷把小矮桌摆在夹道门口,舅舅把剪纸、面疙瘩、香和纸钱都放在桌上。爷爷拿出火柴,“擦”地一声划着,点燃了三炷香,插在桌角的一个空酒瓶里——那是平时装醋的瓶子,洗得挺干净。
香燃起来,冒出青灰色的烟,不是往上飘,而是贴着桌面打转转,像条小蛇。爷爷又点燃纸钱,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皱纹里的阴影深得像坑。
“该走了,”爷爷对着夹道里说,声音很沉,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东西给你备齐了,吃的喝的,车马牲口,都有了,别缠着娃和老婆子了,她们经不起折腾。”
纸钱烧得很快,灰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打着旋往夹道里钻。舅舅拿起那些剪纸,一张张往火里扔,嘴里喊着“公鸡打鸣,惊鬼神;牛耕地,踏迷魂;狗看门,挡邪祟;马跑路,引归途;猪拱门,送安稳——各路神仙都来送,送你到该去的地方,别回头,别留恋!”
剪纸在火里蜷起来,很快就变成了黑色的灰烬,混在纸钱灰里,一起被风吹走。爷爷把那些面疙瘩也扔进火里,面团遇火“滋滋”响,冒出股白气,带着点麦香。
就在这时,我突然觉得肚子不疼了,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劲也没了,浑身一下子轻松了,像卸下了块压了好几天的大石头。我愣了一下,试着动了动胳膊腿,不麻了,也不抖了。
奶奶也愣了一下,她扶着我的手突然松了松,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额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哎?不难受了……头也不晕了……”
真的,就一瞬间的事。刚才还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现在一点事都没有了,我甚至能跳起来。我试着往旁边跳了跳,稳稳的,肚子里平平静静的,像什么都没生过。
我和奶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还有点后怕。
纸钱烧完了,只剩下一小堆灰。爷爷对着夹道鞠了三个躬,腰弯得很低,说“走吧,别再来了,家里穷,招待不起。”
夹道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玉米秆的“沙沙”声,再没别的动静。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大碗面条,还喝了半碗绿豆汤,奶奶也喝了碗粥,就着咸菜,吃得很香。我们俩都好好的,一点没吐,也没拉肚子。
爷爷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烟,抽了半锅,才跟我们说庙里的事。后庙的老和尚快八十了,耳朵背,爷爷喊了半天他才听清,听完后,老和尚捻着佛珠,说我们是被“门后客”缠上了。
“门后客?”奶奶问,手里还在给我缝补白天弄脏的衣服。
“就是死在外面的外乡人,魂魄找不着回家的路,就四处游荡,看见哪家门开着,就钻进去躲躲。”爷爷磕了磕烟锅子,“老和尚说,那东西穿着老式的棕麻套装,是民国时候在咱这做生意的,后来染了病死了,没亲没故的,就草草埋在了后庙旁边,这些年坟头平了,他自己也记不清在哪了,就总在附近转悠。”
“他为啥缠我们?”我插了句嘴,心里还有点怕,想起那个棕麻色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