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村东头传来一阵哭声,尖利得像刚才的鸟叫,在夜里传得老远。有人在喊李老太没了,还有人在喊快去找先生。
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一个个张着嘴,说不出话。三叔爷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着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满脸的褶子。邪门了。。。。。。他低声说,你奶奶这是。。。。。。带了两个走啊。。。。。。
啥意思?爸的声音紧。
老话说,喜丧带双,三叔爷磕了磕烟灰,走得安详的老人,有时候会拉着伴儿。。。。。。可一般都是一个,哪有一下带两个的。。。。。。
他的话让院子里的寒气更重了。我看着姑爷躺在地上,手脚蜷缩着,像只被冻僵的虾。他的眼睛虽然闭着,可我总觉得,他在看堂屋的棺材,看那盖着红布的奶奶的灵柩。
刚才堂哥说,鸟落在堂屋的屋檐上。它们是不是在等?等奶奶够了人,一起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按了下去。太吓人了,奶奶那么疼我们,怎么会拉着姑爷和李老太走?
可那两只鸟,那前后脚的死亡,又怎么解释?
爸让几个年轻的把姑爷抬到西厢房,暂时停着。婶婶哭得快晕过去了,被几个妇女扶着,嘴里不停地喊你咋就这么走了。
我跟着妈往堂屋走,想去给奶奶烧点纸。刚走到棺材边,就看见棺材盖的红布上,落着根黑色的羽毛,细长细长的,根梢带着点白。
是刚才那鸟的羽毛。
它怎么会落在这?是从屋檐上飘下来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带进来的?
妈也看见了,她的脸瞬间白了,拉着我就往外走,别碰!快走!
她的手烫得吓人,拽得我胳膊生疼。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眼,红布上的羽毛被风吹得动了动,像在点头。
后半夜,我和妈没敢回家,就在奶奶家的偏房坐着。煤油灯的光昏昏沉沉的,照得墙上的影子摇摇晃晃,像有无数只鸟在飞。
你说,这到底是咋回事?我抱着膝盖,声音颤。姑爷下午还笑着给我递烟,李老太昨天还让她孙子给我送过一碗南瓜粥,怎么说没就没了?
妈没说话,只是不停地纳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她的手在抖,好几次针扎到了手指头,血珠渗出来,滴在白布上,像朵小小的花。
你奶奶年轻的时候,救过李老太,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闹饥荒,李老太快饿死了,是你奶奶把最后一块红薯给了她。
那姑爷呢?
你姑爷。。。。。。妈顿了顿,去年你奶奶摔断腿,是他天天来给你奶奶擦身、喂饭,比亲儿子还上心。
我的心沉了沉。难道真像三叔爷说的,奶奶是拉着惦记的人走?可这种惦记,也太沉重了。
天快亮时,偏房的窗户突然地响了一声,像有东西撞上来。我吓得一哆嗦,妈手里的针线也掉在了地上。
啥东西?
妈没说话,走到窗边,慢慢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她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咋了?我凑过去。
窗外的院子里,落满了黑色的羽毛。地上、柴垛上、白幡上,到处都是,细长的,根梢带白,和棺材上那根一模一样。
更吓人的是,天上还在往下掉。
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黑压压的一片,翅膀扇动的声音呼啦啦的,像刮起了黑风。它们盘旋在院子上空,出的叫声,一高一低,像在对唱,又像在点名。
快关上窗户!妈猛地拉上窗帘,手还在抖,别让它们进来!
这到底是啥鸟?我的声音都变了调,怎么这么多?
不知道,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老辈人没说过会来这么多。。。。。。这是。。。。。。这是还要带多少走啊。。。。。。
她的话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一只鸟带一个,两只鸟带两个,那这么多鸟。。。。。。
偏房的门突然被撞了一下,的一声,像有人用肩膀撞的。紧接着,又是一下,越来越响,门板都在晃。
别开门!妈死死抵着门,它们想进来!
门板上的纸糊窗户被撞破了个洞,一只黑色的鸟头伸了进来,眼睛是血红的,直勾勾地盯着我们。我吓得尖叫一声,抄起地上的扁担就往洞口捅。
鸟被捅走了,可更多的撞门声涌了过来,还有鸟用嘴啄门板的声,像在敲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