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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双黄蛋(第1页)

清明刚过,地里的麦苗蹿得齐膝高,带着湿冷的潮气。我蹲在外公外婆的坟前,用树枝扒拉着新冒头的杂草,指尖沾了些黏糊糊的泥。哥哥站在旁边,脊背挺得笔直,像根没长熟的玉米秆,眼睛直勾勾盯着坟头那丛迎春花——去年舅舅亲手栽的,说是等开春了,能给坟头添点颜色。

“哥,你看我捏的小蛇!”我举着泥巴搓成的玩意儿喊他,泥点溅在裤腿上,凉飕飕的。

哥哥没回头,喉结动了动,声音飘“小妹,你看那花丛里……”

我顺着他的目光瞅过去,迎春花刚打了骨朵,青绿色的枝条缠在一起,没什么特别的。正想问他看啥,就见他猛地打了个哆嗦,脸色白得像坟头的纸幡。“二舅……二舅在那儿。”他指着花丛,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枝丫。

我妈正在碑前摆祭品,闻言手里的苹果“咚”地掉在泥里,红通通的皮沾了层黑泥。“胡吣啥!”她冲过来拽哥哥的胳膊,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你二舅昨天还打电话说家里秧苗该插了,哪有空来这儿晃悠!”

哥哥被拽得踉跄了一下,鞋跟磕在石碑底座上,出闷响。“真的!”他急得脸通红,鼻尖沁出细汗,“穿那件蓝褂子,袖口磨破的地方还别着根别针,跟我上次见他一模一样!”

我爸蹲在旁边抽烟,烟蒂烫到手指才猛地回神,抬脚就往哥哥腿上踹“小兔崽子清明节咒人玩?我看你是皮痒了!”

鞋底抽在牛仔裤上“啪啪”响,哥哥却没像往常那样哭嚎,只是死死盯着迎春花,眼睛瞪得溜圆,像要把那丛花看出个洞来。“他还冲我笑呢……”他喃喃着,嘴角往下撇,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个双黄蛋,蛋壳上沾着鸡粪……”

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往哥哥嘴里塞了片生姜,辛辣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呸呸呸,童言无忌。”她往地上吐了三口唾沫,拐杖在坟前的泥地里戳出三个小坑,“老两口在底下歇着,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回家的路上,哥哥一直没说话,只是攥着我的手,手心湿冷得像攥了块冰。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他突然停下来,指着树后“你看,二舅在那儿躲着呢。”我顺着看过去,只有被风吹得摇晃的野草,草叶上的水珠滚下来,像谁在掉眼泪。

那天晚饭,哥哥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要去床底下找皮球。我家床底下堆着三个旧木箱,装着换季的衣服和破布,平时连猫都懒得钻。他刚钻进去没半分钟,突然尖叫着滚出来,手背被木刺划了道血口子,血珠串成线往下掉。

“二舅……二舅在里面……”他指着床底,声音抖得像筛糠,“他蹲在木箱上,盯着我看呢!”

我爸气得脱了鞋就揍,鞋底抽在背上“啪啪”响“让你胡说!让你吓唬人!你二舅在邻村好好的,能钻你床底?”

哥哥哭着喊“是真的!他还冲我笑呢!牙齿上沾着韭菜叶,跟昨天吃饺子一样!”

最后是奶奶把我爸拉住的。她往床底下瞅了瞅,黑沉沉的没看清啥,只说“小孩子眼净,别打了。”然后从灶膛里抓了把草木灰,往哥哥手背上的伤口一抹,“收惊。”草木灰蛰得哥哥直抽气,可他看我的眼神里,全是我看不懂的怕,像掉进冰窟窿里似的。

夜里我跟哥哥睡一个屋,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被压得“吱呀”响。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影,他突然凑到我耳边,热气吹得我耳朵痒“小妹,二舅是不是……要出事了?”

我迷迷糊糊的,只记得舅舅上次来,从兜里掏出个双黄蛋塞给我,蛋壳上还沾着鸡粪,他说“囡囡吃,补脑子。”蛋黄是橙红色的,两个圆滚滚挤在一起,像两只眼睛,盯着我看。

哥哥说看见舅舅的第三天,我妈去邻村走亲戚,回来时脸拉得老长,进门就往灶台上摔了个碗。“丢人现眼的东西!”她骂骂咧咧地蹲在地上捡碎片,“他媳妇跟人吵翻天,说他懒,地里的活儿全堆着,自个儿躲在屋里抽烟!”

我趴在门框上听,想起舅舅走路的样子——以前他总爱背着我跑,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像头壮实的牛。上次来的时候,他左腿有点瘸,说是冬天挑水摔了一跤,“养养就好”,他摸着我的头笑,掌心的茧子蹭得我头皮痒。

那天下午,哥哥又往床底钻。我爸看见了,刚要瞪眼,奶奶拦了句“让他看看也好,省得总瞎想。”她往哥哥手里塞了个手电筒,“照亮点,别再划伤了。”

哥哥抱着手电筒,猫着腰进去,半天没动静。我趴在床边往下瞅,只能看见他的鞋后跟,沾着早上的泥。突然,手电筒的光在里面乱晃,“啪”地掉了出来,滚到我脚边,光圈在墙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一张蜘蛛网,网上沾着片干枯的韭菜叶。

“哥?”我试探着喊了声,声音在空屋里荡了荡,显得格外脆。

里面没声。我爸赶紧趴下去拽他,把哥哥拖出来时,他嘴唇都紫了,眼睛瞪得溜圆,像被水泡过的核桃。手里攥着半块饼干——是舅舅上次带来的苏打饼干,早就过期了,硬得像石头,边缘还沾着点灰,像是从哪个角落抠出来的。

“看见啥了?”奶奶声音紧,往他嘴里塞了片生姜,辣得他直哆嗦。

哥哥嚼着生姜,眼泪鼻涕一起流,顺着下巴滴在胸口,洇出一小片湿痕“他还在……蹲在最上面的木箱上,腿是直的,不像平时那样弯着……手里拿着双黄蛋……”他突然打了个嗝,一股韭菜味混着姜辣味涌出来,“蛋黄是散的,像……像吐出来的那样……”

这话一出,屋里静得能听见钟摆“滴答”响。我妈脸色白,偷偷掐了我爸一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奶奶没说话,只是从墙角拿起那把用了几十年的桃木梳,往床底下梳了梳,木梳齿刮过地面的灰尘,出“沙沙”声,像有人在磨牙。

从那天起,我总觉得床底下有凉气。明明是初夏,光着脚路过床边,总能感觉一阵冷飕飕的风,像有人对着脚脖子吹气。有次我不小心把袜子掉在床底,弯腰去捡时,看见黑暗里有两点微弱的光,像猫的眼睛,可那光一动不动,盯着我看。我吓得尖叫着蹦起来,袜子也忘了捡。

哥哥开始失眠,眼下挂着黑圈,像被人打了两拳。上课总打瞌睡,被老师告了状。我爸没再揍他,只是抽烟抽得更凶了,烟头扔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响。有天半夜,我被冻醒了,看见哥哥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哥,你干啥呢?”我揉着眼睛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凉气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转过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浸在水里的煤球“我在等二舅。”

“等他干啥?”

“他好像有话跟我说。”哥哥往床底指了指,声音压得极低,“他总在那儿瞅着,嘴动来动去,就是听不清说啥。”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手心湿冷,“你说,他是不是想让我们去看看他?”

我吓得往被窝里缩,突然想起舅舅给我的双黄蛋。那天我剥开蛋壳,蛋黄是橙红色的,两个圆滚滚挤在一起,像两只眼睛,当时觉得好玩,现在想来,那眼神直勾勾的,好像早就知道什么。

舅舅去世前那天,太阳毒得很,柏油路被晒得软,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脚印。我蹲在院里玩弹珠,玻璃珠滚到鸡窝旁边,刚要去捡,突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我捂着胸口蹲在地上,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嗞”地一声就没了。

“咋了囡囡?”奶奶端着洗衣盆过来,围裙上还沾着泡沫。她摸了摸我的额头,手背上的水珠子凉丝丝的,“没烧啊。”

“奶奶,心疼。”我指着心口,眼泪掉下来,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咸涩涩的。

“傻孩子,”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这是饿的,快去吃块锅巴。”她往灶房走,脚步有点晃,背影在阳光下缩成个小小的影子。

我摇头,疼得说不出话。那疼不是针扎似的锐痛,是闷闷的,像有块湿泥巴堵在嗓子眼,又沉又重。这时候我妈从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沾着黄澄澄的泥。听见动静骂我“多大点事儿就哭,是不是又想找揍?”

“她是真疼。”哥哥不知啥时候站在门口,脸色跟我一样白,嘴唇干裂得像块老树皮。他靠在门框上,扶着墙才站稳,“二舅以前总说,心疼就是有人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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