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天灾?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更沉重的疲惫和无边的悲愤压了下去。
查?怎么查?派谁查?
漕运系统和卫所系统都已经初步定性为“天灾”,钱塘知县吴有德那个老滑头也呈上了如此详文。
自己若是提出异议,要求彻查,那就是同时质疑漕运、卫所、地方三方!
不仅会得罪同僚上官,还会将本已焦头烂额的自己,卷入一个深不见底、可能牵扯更广的漩涡之中。
他现在有什么精力去查?
家中正妻苏氏因丧子之痛,已是哭闹不休,几次寻死觅活,岳家那边也频频施压,要他严惩“凶手”。
他自己更是心如刀绞,白人送黑人,丧子之痛噬心刻骨,哪还有半分心思放在这该死的公务上?
管它是天灾还是人祸!
死的都是漕军的兵油子,丢的都是朝廷的官盐,关他孙敬堂屁事!
漕军和卫所自己都不在乎,愿意背“天灾”的锅,他何必去做这个恶人,去捅这个马蜂窝?
万一真查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现在这个状态,承受得起吗?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儿子没了,他不能连自己的官位和仅剩的安稳也搭进去。
心中瞬息万变,孙敬堂脸上却只是越疲惫和麻木。
他放下详文,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声音干涩地对胡祯道
“府尊,下官已看过。钱塘县勘查详实,记录清楚。漕运、卫所方面亦有初步结论。夜航遇狂风,漕船失控相撞,确系意外天灾,非人力可防。虽损失惨重,令人痛心,但亦属无可奈何之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下官建议,府衙可据此详文,确认钱塘县所报无误,定性为‘特大漕运意外事故’,并附上处理建议请朝廷酌情减免相关官员罪责,并拨付钱粮,妥善抚恤伤亡官兵家属,整治运河相关险段,以安人心。”
话里话外,已是完全认同了“天灾”的定性,并给出了标准化的“官样文章”处理建议。
胡祯仔细看着孙敬堂的神色,见他虽悲痛疲惫,但语气肯定,并无犹疑,心中也稍定。
他其实也不愿此事横生枝节,既然通判兼监察官都审核无误,那他这个知府联署上报也就顺理成章,责任共担。
“敬堂兄审核细致,所言甚妥。”胡祯点了点头,提笔在那份详文上属于“杭州府复核意见”一栏,准备落笔。
按照程序,需他与通判联署。
他将笔递给孙敬堂“如此,便请敬堂兄先行签署。”
孙敬堂没有犹豫,接过笔,在指定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官衔。
笔迹略显潦草无力,却无比清晰。
胡祯随即也签上自己的名字,用了知府大印。
一份将震动江南的官盐劫案,在杭州府最高行政官员的朱笔之下,被正式定性为“意外天灾”,并附上了冠冕堂皇的处理建议。
“即刻呈报浙省按察使司。”胡祯将用印封好的公文交给等候的书办,吩咐道。
书办领命而去。
二堂内,只剩下胡祯和孙敬堂两人。
胡祯看着孙敬堂憔悴不堪的样子,有心再安慰几句,却也不知从何说起,只道
“敬堂兄,公务已了,你……且回府好生歇息吧。府中之事,还需你撑持。”
孙敬堂木然地点了点头,拱手告退。
转身离开时,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去了十岁。
他走出府衙,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儿子的仇不知向谁报,家中乱成一团,如今又亲手签署了这份很可能掩盖了巨大黑幕的公文……
身心俱疲,前途晦暗。
而那份盖着杭州府大印的公文,正以最快的度,奔向浙省按察使司,也将这个被精心粉饰过的“天灾”故事,带向了更高的权力层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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