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奉天刀》的第一式,只有八个字。
举刀过顶,力劈而下。
这不是简陋,是返璞归真。
一刀劈下去,不需要任何变化,不需要任何后手。
因为这一刀劈出去的时候,对手已经死了。
第二式,斩铁。刀诀“刀走偏锋,斜削而出。”
第三式,破阵。刀诀“双手握柄,横扫千军。”
第四式,诛将。刀诀“进步直刺,以刀为矛。”
第五式,伐罪。刀诀“撩刀上挑,由下而上。”
第六式,奉天。刀诀“闭目,听风,出刀。”
陈洛的目光停在第六式的刀诀上,久久没有移开。
闭目,听风,出刀。
六个字,比第一式还少两个字。
前面五式,虽然朴素,至少还有明确的动作指引——举刀、斜削、横扫、直刺、上挑。
但第六式,没有动作。
闭目,不是刀法,是状态;听风,不是招式,是感知;出刀,不是具体的某一种斩法,只是“出刀”二字。
这不是招式,是境界。
他忽然想起朱长姬方才在退思院中说的那句话——“我练了三年,不过小成。”
三年小成。
他当时只觉得这门刀法修炼难度极大。
此刻读完全篇,他才真正理解了朱长姬那句话背后的分量。
三年,她不是练不会那五式斩法——以她的武道天赋,那五式斩法三个月便能纯熟。
她练了三年的,是第六式。
或者说,是为了达到第六式所要求的那种境界,而反复淬炼前面五式。
举刀过顶、力劈而下——这八个字,练一年是它,练十年也是它。
不同的是,练一年的人,劈出的是刀;
练十年的人,劈出的是天意。
陈洛将刀谱从头到尾翻阅了数遍。
他翻开下一页,是朱长姬的朱笔批注。
她的字迹清秀而凌厉,一笔一划都像出鞘的刀锋,与她的人一样。
批注写在第六式“奉天”的旁边,墨迹比前面几页淡些,似乎写的时候犹豫过。
“‘闭目,听风,出刀。’——这六个字,我练了两年才明白。不是真的闭目,是闭上‘心眼’。”
“不是真的听风,是听对手气机流转的声音。不是真的随意出刀,是在听清的那一瞬间,刀已出鞘。”
“听与出之间,没有间隔。祖父说,这叫‘心刀合一’。我差得远。”
心刀合一。
陈洛轻轻吐出一口气,翻到最后一页。
刀谱的末尾,夹着一张素笺,笺上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话“此刀法修炼极难,刀意须纯。若有杂念,刀意不纯,则威力大减。”
“祖父创此刀法时曾说——奉天刀最后一式,是同归于尽的搏命之刀。出则必杀,杀则必死。非绝境,不可用。”
同归于尽。
陈洛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停顿了一瞬。
他终于明白朱长姬为什么说《奉天刀》的杀伐决断远胜《奉天剑》。
《奉天剑》是天子之剑,讲究威仪,讲究以堂堂之势压人。
天子不会与人同归于尽。
但《奉天刀》是沙场之刀。
沙场之上,没有天子,只有生死。
能斩敌,便斩敌;斩不了敌,便与敌同归于尽。
他将刀谱轻轻合上,闭上眼睛。
《菩提心法》自行运转,方才翻阅的每一页、每一个字、每一处朱笔批注,都清晰地刻在了脑海中,如同刀刻斧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