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一些边缘线报和侧面了解,漕运衙门那边,每年‘孝敬’给何副千户的‘例钱’可不少。”
“何副千户也投桃报李,在不少涉及漕运的‘小纠纷’、‘意外事故’上,给予了‘适当关照’,帮他们压下或淡化了不少事端。”
罗兵语不快,却字字清晰,“这次柳百户追查的漕运大案,非同小可。”
“卑职推测,或许柳百户查到了什么关键的线索或证据,触及了何副千户与漕运衙门的痛处和根本利益。”
“他们为了毁灭证据、掐断线索,才铤而走险,想要对柳百户不利。”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符合“官方当前基调”的推测“只是,他们或许也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的行动,可能惊动了真正的主犯——太湖悍匪。”
“悍匪为了报复,前来追击,结果何副千户、赵千户,连同柳百户押送俘虏的队伍,三方意外撞在一起,爆激战,最终……”
“这也能解释,为何现场痕迹如此混乱,像是多方混战。”
厉昭静静地听着,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他重复了罗兵话中的一个词“意外。”
罗兵敏锐地捕捉到了厉昭语气中的那一丝玩味。
他眼珠微转,心中念头急转,随即又抛出了另一个更大胆的推测,语气却更加谨慎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虽然听起来更……离奇一些。”
“说。”
“或许是柳百户……事先察觉到了何副千户的意图,或者预感到了危险。”
罗兵斟酌着词句,“她或许……通过某种我们尚未掌握的渠道,联系上了太湖悍匪,或者利用了悍匪与何副千户、漕运衙门之间的矛盾,故意将何副千户的行踪泄露出去,甚至设下圈套,引诱悍匪与何副千户火并。”
“而她,则恰好‘因故’滞留德清,完美地置身事外,既除掉了针对她的上司,又将黑锅甩给了悍匪。”
这个推测,将柳如丝从一个“被动受害者”的角色,瞬间提升到了一个“冷静布局、借刀杀人”的阴谋家高度。
厉昭听完,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他眉头微蹙,似乎在仔细权衡这个可能性。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个推测……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柳如丝此人,江湖出身,行事作风与寻常官场女子不同,确有几分胆魄和手段。”
“若她真察觉了何百河的杀意,以其‘玉罗刹’的性子,未必不会先下手为强。”
然而,他话锋一转,指出了关键漏洞“但是,若她真有此布局,并需要向外传递消息,陆舟这个内奸,作为何百河安插在她身边最直接的眼线,岂会毫无察觉?”
“何百河若从陆舟那里得知柳如丝有异常联络,或者行踪计划有变,又怎会毫无防备地踏入陷阱,最终身死?”
罗兵立刻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恍然”与“自省”
“大人明察秋毫,思虑周全!是卑职思虑不周,只从动机和结果倒推,却忽略了这最关键的信息传递环节。”
“陆舟一直在柳百户身边,若柳百户真有异动,何副千户理应知晓。”
“如此看来,柳百户‘借刀杀人’的可能性,确实不大。”
“还是卑职先前那个推测,三方意外遭遇火并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他巧妙地顺着厉昭的思路,否定了自己那个过于“阴谋论”的猜测,既维护了上司的权威,也让自己回归到了更“稳妥”的分析轨道上。
汇报完后,罗兵退出签押房,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站在廊下阴影中,垂手肃立,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千户大人最后那句话,看似平淡,却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将陆舟三人的供词……改成私通太湖帮?
然后安排他们……畏罪自杀?
他身为镇抚,执掌诏狱刑名多年,太清楚这短短一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仅仅是对几份口供的篡改,更是对整个老鸦岭惊天血案“官方定性”的一次根本性扭转!
他脑中飞快地回闪着方才与厉昭的对话,以及自己掌握的案情碎片。
陆舟三人的真实供词,指向的是何百河对柳如丝的监视与潜在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