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议完宁王的事,退思院中安静了片刻。
朱长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入口微苦。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烛火上,似乎在出神。
陈洛没有急着说话,他的他心通感知到朱长姬心中压着什么事。
不是方才谈论宁王时的那种凝重,而是一种更私人、更棘手的烦躁。
他端起茶壶给她续了杯热茶,随口笑道“郡主心中有事,莫不是又在为燕王殿下操心?朝廷那边眼下正忙着安抚宁王,一时半会还顾不上京北。”
“装疯的戏码虽然憋屈,但只要拖过今年,来年开春便有机会翻盘。你也不必把自己绷得太紧。”
朱长姬接过茶盏,犹豫了一下。
烛光下,她的面容依旧清冷,但眉宇间那股烦躁却比方才更明显了几分。
“不是祖父的事。”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吴王。他向我借钱。”
陈洛眉梢微挑,放下茶壶,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吴王?跟你借钱?借多少?”
“五十万两。”
陈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着朱长姬,确认她没有在开玩笑。
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当初他与赵清漪在杭州绑了孙绍安和王廷玉,勒索的赎金也不过五万两。
他从徐府连敲带诈榨出来的赔偿,合计也就银两与产业折银五十万两。
对于一个亲王来说,要向另一个边塞藩王开口借这么多钱,这绝不是什么寻常的周转不灵。
他放下茶盏,语气轻松中带着试探“吴王殿下跟燕王府的关系这么好吗?一张口就是五十万两。他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朱长姬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杯沿“我想争取吴王的支持。”
这句话说得有些含糊,既没有说“支持什么”,也没有说“怎么支持”。
陈洛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调侃的笑意“什么支持能值五十万两?郡主,我帮你这么多,从削藩策略到装疯保命,从朝廷动向到宁王对策,事无巨细替你出谋划策,至今也就拿了一本《奉天刀》。吴王殿下就值五十万两?这账我可不认。”
朱长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她心中想的,是那件最机密的事,鼓动吴王逼宫造反。
她一直在暗中运作这件事。
吴王朱允烔是建文帝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若非其母常氏早逝,建文帝生母吕氏被扶正,建文帝由庶子一下子变成嫡长子,这皇位就是由他继承的。
他虽非雄才大略的枭雄,却也是个心有异志、不甘久居人下的藩王。
若能将他推上前台,在京师动宫变,无论成功与否都能将朝廷的注意力从京北彻底转移到金陵内斗上,给祖父争取起兵的时间。
但这件事牵扯太大,一旦走漏风声便是灭族之祸。
她连燕王府中知道此事的人都不过三个,更遑论告诉陈洛。
不是她不信任他,而是事关谋反,牵连越少越安全。
她迅垂下眼帘压下这份犹豫,片刻后再抬起头时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已恢复了平静。
陈洛却已捕捉到了她方才心绪中那一个极细微的波动。
不是恼他的调侃,是隐瞒。
他在心底啧了一声。
他也没有追问,只是将话题转回了银子上“吴王府的开销难道支撑不下去了吗?”
朱长姬斟酌了一下,挑了些能讲的讲给陈洛听“吴王府前期投了许多钱在海外贸易上,现在周转困难。”
“他有一家子人要养,王府的护卫、太监、属官,还有排场,哪一样都要烧银子。”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吴王府确实养了一批用于造反的私兵,但海外贸易这个理由也不是现编的,她知道吴王府确实在里面投了些本钱。
陈洛听到“海外贸易”四个字,脑中仿佛有一道电光掠过。
陆长旺。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股熟悉的铜臭味。
大半年前,还在他刚到京师不久,吴王府幕僚陈子方与苏州富商陆长旺曾盯上他的聚宝仙酿,想强取豪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