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金陵,秋风初起。
梧桐叶尚未黄透,边缘只染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午后的日光依旧灼人,可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了丝丝凉意。
秦淮河上的画舫比盛夏时少了几分喧嚣,丝竹声从河面上飘来,也不似往日那般密集,倒多了几分疏朗清寂的味道。
陈洛在翰林院编修厅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手中的卷宗翻了不到三页。
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翻动,沙沙作响,他的心思也跟着那声音一起,飘飘荡荡,落不到实处。
天界寺之行已经过去了数日。
藏经楼前与朱长姬的那番话语机锋,至今仍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青灯古佛伴残年,贝叶经中觅旧缘。莫道禅心无一物,夜深犹自望幽燕。”
他当时抛出这诗,本意只是想引起朱长姬的兴趣,让她知道自己并非简单的“保皇派”。
他做到了。
朱长姬确实对他产生了兴趣——不是男女之间的兴趣,而是一种审视、一种试探、一种对潜在可用之才的掂量。
她最后说的那番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佛门武学虽好,却也不是唯一的通天之途。这世上,藏有上乘武学的地方多得很。有的在深山古刹,有的在王府侯门,有的甚至就在你眼皮底下。”
王府侯门。
燕王府。
她已经把话递到了他嘴边,只差明说。
你想要高阶武学?
燕王府有。
意思也是你想要我的缘玉?
可以。
但前提是,你得是我的人。
陈洛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株梧桐树出神。
一只不知名的鸟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啄了啄叶片,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朱长姬和其他红颜不一样。
林芷萱外柔内刚,楚梦瑶清高要强,沈清秋飒爽忠诚。
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和追求,但她们与他的关系,归根结底是人与人之间的情分。
或是一见倾心,或是日久生情,或是患难与共。
朱长姬不同。
她不要情分。
或者说,情分在她那里,排在很后面。
她要的是立场,是利益,是你能为她所用。
她是燕王的嫡长孙女,三品镇国的高手,肩负着燕王一脉在京师的耳目与布局。
她肩上担着的东西,比儿女情长重得多。
她愿意接洽自己,不是因为那酸诗打动了她,而是因为她判断,自己有可能成为一个有用的棋子。
一个身在建文帝心腹阵营、却能向燕王府递送消息的双面棋子。
这便是朱长姬开出的价码。
想上她的船,先交投名状。
可投名状怎么交?
陈洛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宝庆公主待他不薄。
从他在江州崭露头角,到京师会试殿试一路过关斩将,宝庆公主始终在背后为他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