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穿着长衫,有人穿着粗布短褐。
一个须花白的老商人站在正堂中央,手里拿着刚刚抄来的《开海通商诏》全文。
他是浙商会馆的会长,姓何,名国章,在浙江做了四十年的丝绸生意,从一个小商贩做到了浙江最大的丝绸商。
他见过海禁最严的时候,也见过郑芝龙横行东海的时候,见过荷兰人在台湾海峡卡关收税的时候。
此刻,他握着那份诏书的抄本,嘴唇哆嗦着,念出了声“海禁。。。真的开了。。。”
满堂的商人瞬间炸了锅。
“广州、泉州、福州都能出海了?”
“宁波也能?!”
“二十税一?真的假的?”
“废话!”
“皇上下旨哪能有假!”
“我还说前几天告示是假的,原来是真的!”
一个年轻商人挤到最前面,脸上涨得通红“何老!咱们的船什么时候能下海?”
何国章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堂的商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明天,明天就去市舶司领关引!”
“咱们的货,从此不必偷偷摸摸地出了!”
“好!”
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声音汇成一片,震得屋檐上的瓦都在抖。
何国章站在人群中,望着那些激动的面孔,没有跟着喊。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份诏书的抄本,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上的字迹。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他第一次跟着父亲出海的时候。
那时候,海禁还没那么严。
父亲的船从宁波出,载着丝绸和瓷器,驶向吕宋。
船在海上走了十几天,一路上风平浪静,到了吕宋,当地的商人排队等着买他们的货。
那时候,他觉得大明的海很宽,宽得能装下所有人的梦。
后来,海禁越来越严。
父亲的船被扣了三次,最后一次连船带货都没了。
父亲气病在床,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国章,这辈子别再碰海了。”
他没有听父亲的话。
他继续做海上的生意,只是从光明正大变成了偷偷摸摸。
他给郑芝龙交过保护费,被荷兰人扣过船,被地方上的官吏盘剥过无数次。
但他从没想过离开这片海。
因为他知道,这片海,终究会回来的。
他收起那份诏书,抬起头,望着南方,低声说了一句“爹,海禁开了。”
。。。。。。
次日,午后,天津三岔河口。
一座新粉刷过的临街小院,青砖灰瓦,大门敞开着。
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匾额,上面写着九个字——大明市舶司天津分司。
牌匾下的台阶上,几个穿着新制官服的官员正在忙碌,有人抬桌案,有人搬文书,有人往门框上贴告示。
告示上写着几行大字“市舶分司今日挂牌,凡有出海贸易者,请持户籍路引,前来申领关引。”
“关税二十税一,明码标价,绝无苛扣。”
“如有官吏额外索贿,可向都察院驻港御史或者锦衣卫主缸督查司举报。”
门口,早就排起了长队。
天津本地的船主、商人,还有几个从通州赶来的粮商,甚至还有几个金碧眼的夷人,举着一份看不懂的文书,站在队伍里伸长脖子往前看。
队伍最前面,一个中年商人挤到桌前,他穿着一身洗得白的蓝布长衫,脸上堆着笑。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袋银子,顺着桌面,悄悄地推了过去。
那小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官服,胸口绣着市舶司的标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袋银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