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本地的老酒,温得恰到好处,一股醇香在屋里散开。
凉碟四样,热菜八道,汤羹两道,都是醉仙楼的招牌菜。
酒过三巡,郑森放下了酒杯。
他一放下酒杯,屋里的人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郑森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五人,开口道“各位世叔都是海上见过大风浪的人。”
“晚辈今日请各位来,不为喝酒,是有几句话想当面跟各位世叔说。”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面镀金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不大,四寸见方,正面刻着御用二字,周围錾着龙纹。
屋里的烛火映在令牌上,那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五个海商全部站了起来。
林伯韬的眼皮跳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道“贤侄,这是。。。陛下的令牌?”
“正是。”
郑森没有收起令牌,只是让它继续摆在桌上,目光从五人脸上一一扫过“陛下知道晚辈此番回闽,是为了正郑家之风,清海疆之弊。”
“特赐此牌,见牌如见朕。”
屋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林伯韬带头跪了下去“草民叩见陛下。”
其余四人跟着跪倒。
郑森没有让他们起来,只是继续说“各位世叔,这些年郑家的船队垄断了福建海贸,各位只能分些残羹冷炙,此事晚辈心中有数。”
“更令各位恼怒的,是家父勾结荷兰人,把本该属于华商的生意,拱手让给了夷人。”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几人“各位世叔,可有怨气?”
屋里沉默了。
片刻后陈启文第一个抬起头,嗓音有些哑“大公子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老朽也不藏着掖着了。”
“这些年,郑家的船队确实厉害,咱们认。”
“但自从荷兰人来了之后,咱们连残羹冷炙都快吃不上了。”
“那些夷人仗着东印度公司的势,在台湾、在巴达维亚、在马六甲,到处排挤华商。”
“咱们的船到了那边,关税比夷人商船高了三成,货物还要被他们挑三拣四。”
“可郑家,老当家却跟这些人称兄道弟,把原本该给咱们的份额,让给了他们!”
他越说越激动。
王、吴、张三家的家主也纷纷出声附和。
只有林伯韬没有接话。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森等他都说完了,才看向林伯韬“林世叔,您怎么说?”
林伯韬抬起头,看着郑森,缓缓开口“贤侄,老朽只想问一句,你此番,是代表朝廷,还是代表郑家?”
郑森与他对视了片刻,答道“两者皆是。”
林伯韬又问“若是朝廷,事成之后,朝廷如何处置郑家?”
“知道陛下为何让我来吗?就是为让我处理好私人。”
“若是我成了,一切都当没有生过,日后东南沿海皆重归朝廷。”
“皆是,陛下会重开海贸,尔等也能名正言顺地做海运。”
“而且陛下说,会给予归顺之人最好的利!”
林伯韬盯着郑森的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贤侄,你比你爹有出息。”
他扶着桌沿站起身,走到郑森面前,郑重拱手“老朽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人。有些人嘴上说着忠君报国,心里全是生意。”
“有些人嘴上不说,但做事的时候,心里装着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