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通过内部渠道传到陈默这里时,他正在吃早饭。听到“水库”、“男性尸体”、“疑似周宏伟”这几个关键词,他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dna比对结果毫无悬念。就是他,周宏伟。
陈默带着人立刻赶赴现场。那是一个偏僻的山间水库,四周群山环绕,人迹罕至。尸体被现的地方在水库边缘的芦苇丛里,被水流和风力推到了岸边。经过长时间浸泡,已经面目全非,肿胀不堪,散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尸检报告很快出来颈部有勒痕,颅骨有钝器击打造成的骨折,肺部有少量积水,但并非溺亡主因。结论是他杀,死后抛尸入水。死亡时间推断在三个月前,与周宏伟失踪的时间基本吻合。
现场勘查和技术部门随后送来的报告,更是将矛头直指副市长刘国雄。在周宏伟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极微量的皮肤组织和衣物纤维。dna比对,与刘国雄办公室一个专用茶杯上提取到的样本高度吻合。而那衣物纤维,经过化验,是一种极其稀有的特种羊毛材质,市面上极为少见,恰好与刘国雄常穿的一件定制大衣成分一致。
四
此外,通过对周宏伟生前通讯记录和资金流向的进一步追查,现他与刘国雄的司机以及那个房地产商赵德海,在失踪前均有秘密联络。资金流向虽然经过多次复杂转账,但最终的源头,都隐约指向与赵德海公司有关联的海外账户。
铁证如山!
陈默拿着厚厚一叠调查报告,内心怒火翻涌,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寒意。周宏伟果然是被灭口了。而刘国雄,这个道貌岸然的副市长,就是幕后真凶!
他立刻起草了报告,申请对副市长刘国雄及其相关关系人(司机、赵德海等)进行立案侦查,并采取必要的强制措施。
报告递上去的第二天,邓耀东局长再次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这一次,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邓局长脸色铁青,直接把陈默那份报告摔在桌子上,纸张散落开来。
“陈默!你是不是疯了?!”邓局长几乎是吼出来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动一个副市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凭这些所谓的‘铁证’?我告诉你,这些证据链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有人故意摆在我们面前的!”
“邓局!周宏伟死了!他死了!”陈默也激动起来,声音颤,“指甲里有刘国雄的dna,衣物纤维也匹配,资金关联也指向他们!这还不够吗?难道就因为他是副市长,就可以逍遥法外?!”
“逍遥法外?”邓局长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陈默,“我再说一遍,办案要讲政治!要顾全大局!刘国雄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动!这是上面的意思!你听不懂吗?”
“上面的意思?哪个上面?法律上面吗?!”陈默寸步不让,胸膛剧烈起伏。
邓局长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僵持了足足有一分钟,邓局长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那里面有无奈,有疲惫,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他缓缓直起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出去。这件事,到此为止。这是最终命令。如果你还想穿这身警服,就给我记住。”
陈默看着瞬间苍老了许多的局长,到了嘴边的激烈言辞,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转身,一言不地离开了办公室。
那一晚,陈默彻夜未眠。他坐在家里的书桌前,烟灰缸又一次堆满。局长的警告言犹在耳,周宏伟肿胀的尸体照片和刘国雄志得意满的笑容在他脑中交替闪现。法律?正义?难道在这些东西面前,真的要为所谓的“大局”让路?他感觉自己二十多年的刑警信念,正在一点点崩塌。
五
凌晨两点,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显示的是邓局长的私人号码。陈默犹豫了一下,接通。
“到市局后门,现在,一个人。”邓局长的声音异常低沉,说完便挂断了电话,不容置疑。
陈默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穿上外套,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妻儿,悄悄出了门。
夜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带着深秋的寒意。市局后门那条僻静的小巷里,路灯昏暗,只有邓局长那辆黑色的公务车静静地停在那里,没有熄火。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只有邓局长一个人,他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仪表盘出微弱的光,映照着他紧绷的侧脸。
邓局长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醒目的红色“绝密”印章。
陈默疑惑地接过,档案袋入手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冷的巨石。
“看看这个。”邓局长的声音干涩,“看完之后,忘掉。永远烂在肚子里。否则,你我,还有很多人,都会有大麻烦。”
陈默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线,手指有些颤抖地撕开了绝密封条。他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一份个人简历和一张黑白证件照,照片上的人年轻而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正气,正是二十多年前的刘国雄。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狂跳的心脏,继续往下看。越看,他的脸色越是苍白,呼吸越是急促。
这不是关于刘国雄罪证的档案。
这是一份属于“红盾”行动的绝密档案。
档案详细记录了刘国雄,代号“烛龙”,自二十年前受命于某个极其隐秘的部门,以“腐败”面目打入敌人内部,潜伏至今。他所经手的每一笔“赃款”,其来源、去向、经手人,都记录在案,绝大部分资金,都通过复杂而隐秘的渠道,最终流入了指定的国库账户,总额……陈默数了一下那个数字后面的零,三十七亿!
档案里还记录了他提供的无数次关键情报,瓦解了多个盘根错节的腐败集团和利益链条,其中一些案件,陈默甚至有所耳闻,一直是悬而未破的谜案。而周宏伟……档案里清晰地写着,他的举报行为,打乱了“烛龙”的长期部署,并引来了敌对势力的警觉,其失踪及死亡,极可能是对方采取的“清理”措施,意在切断线索或嫁祸“烛龙”。照片上那些“铁证”,被档案内页的技术分析明确指出,存在伪造和栽赃的重大嫌疑,是对方精心布置的“礼物”,意在借刀杀人。
陈默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在他手中簌簌作响。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黑暗中邓局长模糊的轮廓,喉咙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邓局长没有看他,目光直视着前方被雨淋湿的挡风玻璃,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最严厉的告诫“我们很多同志,在看不见战线上付出的牺牲,远比死亡……更为残酷。”
六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车外沙沙的雨声,无休无止,仿佛要洗刷掉世间所有的污浊,又仿佛在哀悼那些注定无法见光的牺牲。
陈默手中的绝密档案,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数字,此刻重逾千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档案里那张年轻时的刘国雄照片,那双眼睛里锐利的光芒,与他记忆中那位在各种场合谈笑风生、甚至显得有些圆滑的副市长,无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起。
二十年的潜伏……三十七亿……“烛龙”……
这些词汇在他脑中疯狂冲撞。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追寻正义,在为一个无辜者的死亡讨回公道,可现在,他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差点亲手将一颗深埋二十年的钉子暴露在敌人的刀口下,差点毁掉一场关乎数十亿国家资产、牵扯无数隐秘战线的特殊行动。
周宏伟呢?他算是什么?一个不明真相的举报者?一个被利用的棋子?还是……一个必须被牺牲的代价?陈默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车窗外的秋雨还要冷。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