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族谱上的黑名
文树木开花
一、祖母的警告
山路蜿蜒如一条垂死的蛇,盘旋在青灰色山峦之间。陈默开着租来的轿车,第三次查看手机导航——信号已经彻底消失。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竹林和梯田,偶尔能看到几座黑瓦土墙的老屋散落在山坡上,如同被时间遗忘的墓碑。
他已经七年没有回过陈家村了。
如果不是祖母病危的电话来得那样急迫,他可能还会继续拖延下去。城市生活早已将他打磨成一个标准的都市人——程序员、租房、外卖、熬夜,以及对一切古老传统的疏离。但祖母不同,她是陈默与这片土地最后的连接点。
村口的老樟树比记忆中更加佝偻,枝干如扭曲的手臂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几个蹲在树下抽烟的老人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车子,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打量。陈默摇下车窗,想询问祠堂的方向,其中一个缺了门牙的老人忽然开口
“阿默回来了?”
陈默一愣,他完全不认识这张脸。
“你长得像你爸。”老人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缓慢散开,“快去吧,你奶奶撑不久了。”
一种莫名的不安爬上陈默的脊背。他道了谢,按照老人指的方向驶向村西头的老宅。
陈家老宅是一座三进式的土木结构院落,青苔爬满了墙基,门楣上“耕读传家”的匾额已经斑驳不清。院子里挤满了人,大多是陈默叫不出名字的远房亲戚。他们窃窃私语着,但当陈默走进来时,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阿默回来了!”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率先打破沉默,这是陈默的堂姑,“快,快去看看你奶奶,她一直念叨你。”
陈默穿过人群,闻到空气中混杂着草药、潮湿和某种难以言说的腐朽气味。祖母的房间在二楼,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床头柜上跳动。床上的人形瘦小得几乎要被棉被淹没,只有银白色的头证明那里确实躺着一个人。
“奶奶?”陈默轻声唤道。
床上的身体动了动,一双眼睛缓缓睁开。那双眼睛曾经明亮如星,如今却浑浊如雨天积水,但看到陈默的瞬间,突然迸出一丝惊人的清醒。
“默。。。默儿。。。”祖母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死死抓住陈默的手腕。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弥留之际的老人。
“奶奶,我在这里。”陈默跪在床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祖母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挣扎着要坐起来,陈默连忙扶住她。她把嘴凑到陈默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
“别让黑名找到你。。。”
“什么?”陈默没听清。
“黑名。。。”祖母重复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族谱上的。。。黑名。。。他们要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祖母的话。堂姑和几个女人闻声进来,手忙脚乱地扶祖母坐起,喂水拍背。祖母的眼睛一直盯着陈默,那目光里有警告、有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哀伤。
“让奶奶休息吧。”堂姑把陈默拉出房间,“她这几天一直说胡话。”
“什么黑名?”陈默追问。
堂姑的脸色明显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常态“就是些老话,病糊涂了乱说的。你先去吃点东西,一路赶回来累了吧。”
接下来的三天,陈默再也没能从祖母那里得到任何清晰的信息。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翕动。陈默试图辨认她的口型,却一无所获。
第四天凌晨,祖母去世了。
按照陈家村的传统,老人过世后要在家里停灵三天,请道士做法事,然后才能下葬。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祠堂里挤满了穿着素服的人。香烛的气味浓得呛人,诵经声和哭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哀悼仪式。
陈默作为长孙,必须参与每一个环节。第二天夜里守灵时,他实在疲惫不堪,趁无人注意溜到祠堂后院透气。夜风很凉,吹散了祠堂里浓厚的香烛味。后院有一口古井,井边是一棵巨大的桂花树,据说是明朝时栽下的。
陈默靠在桂花树上,忽然注意到树下有一块石碑,半埋在泥土里。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亮碑面。上面刻着一些名字,但每个名字都被凿掉了,只留下深深的凹痕。碑顶有四个字依稀可辨除名者碑。
“谁在那里?”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陈默吓得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过头,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祠堂后门处,是村口那个缺牙的老人。
“三叔公。”陈默认出了老人,按照村里的辈分应该这么称呼。
三叔公缓缓走近,目光落在石碑上,又移到陈默脸上“你不该看这个。”
“这是什么碑?为什么名字都被凿掉了?”陈默问道。
三叔公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夜风吹过树梢,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那是黑名碑。”三叔公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上面刻的,都是被家族除名的人。”
“除名?为什么?”
“犯了不可饶恕的罪。”三叔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背叛家族、勾结外敌、犯下重罪。。。或者,招来了不该招惹的东西。”
陈默想起了祖母的警告“除名后会怎样?”
“名字从族谱上抹去,用黑墨涂掉。”三叔公一字一句地说,“死后不得入祖坟,牌位不得进祠堂,子孙后代不得祭拜。他们会成为孤魂野鬼,永远游荡在山上。”
“山上?”
三叔公指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北山,那是除名者的葬身之地,也是他们。。。回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