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公子与其想着如何拒绝高将军帮助,怎样做才能使高将军真正远离您,倒不如别将高将军所做一切放在心上,只当你们都是一心为公的,便可以了。”
江如簇无声叹息。
纵使锁儿舌灿莲花,可她却是个心性十分坚定,且始终心怀理智之人。
她若是连这一点差别都分不清。
又怎会博到今天这一切。
稀里糊涂的,江如簇也不知晓自己究竟睡没睡着,睡了多久,待到被平儿叫醒时,外头早已是天光大亮。
今日是郭娘子出阁之日,整个郭府都热闹非凡,宾客满堂。江如簇低眉顺眼跟在惠文君身後,听她与席间几位相识的女娘闲话家常。
好不容易等宴席散了,江如簇一行人终于返回平阴城。
待到他们进府之时,闻人旭正静立在院中,似是早已知晓他们这时候回来一般,殷勤的向惠文君迎来,对她嘘寒问暖,好一番关怀。
看他那做派,竟像是当他们离开这些日,他从未做出过任何荒唐之举。
“闻人先生,跟我往书房一趟,我有事与你说。”
董七郎将闻人旭带走。
江如簇则跟着惠文君,一同到了她那里。
惠文君面色不佳,浑身都透着疲惫。
郭娘子的这场婚礼,似是将她浑身力气都抽空了一样,她靠卧在床榻上,看江如簇忙进忙出,朝她招了招手。
“他可是闹出什麽事了?”
江如簇自然知晓惠文君口中的他指的是谁,淡淡点头。
若不是当日突然想到请东野涉帮忙,江如簇还不知道该怎麽向董氏姐弟说破此事,现下惠文君已有所察觉,主动问起,她自然不会放过这样好机会。
“女师,您还是听我一句劝吧,您是董公之子,又是陛下亲封的惠文君,博学清贵,长安城中不知道有多少世家公子等着您挑选。那个闻人先生实非是您的良配。”
惠文君眉色一闪。
瞩目望着江如簇,目光戚戚。
“他是我领进家门的,我怎能不知晓他是何等样人,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对他动了心。”
“如簇,你知道吗,若是能选,我才不愿做董家女娘。我哪怕是做花楼里被人唾骂的姑娘,做街边操劳度日卖鱼卖豆腐的下等女娘,我也不想做董家女娘。我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用尺子量出来的假人一样,走一步路要跨多远,呼吸一次要隔多久,甚至嘴角要弯到什麽弧度,都得被人管制。”
“我羡慕窗外的花,羡慕树上的鸟,羡慕水里的鱼。”
“可我最羡慕的却是你跟他。你虽是商户出身,却从不自轻自贱,而且肯为了摆脱祖母钳制奋力拼搏,甚至不惜背上不孝不剃之名,你能依靠自己的理智隐忍丶睿智多谋,得到心中想要一切;而他……”
“我确实曾被他所骗,以为他是个可堪托付之人。但这麽久的相处,我又如何看不出他是偏狭阴狠的性子,可我依旧羡慕他能豁出一切,不择手段往上爬。”
“你与他都在摆脱自己的出身,只不过你走的是正道,而他走了邪道。”
惠文君眼角泪光泛起,滚落到腮边。
她握住江如簇手。
“都怪我被管制的太死,认识的人也太少。我能认识这等样的人只有你和他,你是女子,我只能将满腔疼爱付诸于你身;而他是男子,他以男女之情诱我,我又怎能不上鈎?”
“如簇,就是这样的一个我,说什麽博学清贵,实际上,连出一趟门也要有你相帮才能办到的人,我还能如何呢?”
江如簇默然。
她其实隐隐能察觉出,惠文君已推断出闻人旭的真性情。
只是推断归推断,始终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所以,她安排了一切。
她就是想戳破惠文君的幻想,想撕下闻人旭的假面。
她自以为是的想让惠文君清醒。
却未曾想过,自始至终,惠文君都是明白的。
她清楚的知道闻人旭是个怎样的人,知道他贪财好色,极端又阴狠。可她依旧爱这样一个坏人。只因为这是她被迫循规蹈矩的一生中,拥有的唯一一次叛逆机会。
“女师,您又何需如此。”
江如簇喉头发涩,鼻尖发酸。
“女师,一切都有我,您其实不必这样着急的,您信我,我总有办法,让您过上想过的生活。”
惠文君眼眶通红,泪流满面,一直摇头。
“我总不能什麽都靠你相帮。如簇,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我不想一辈子都是董家女娘,是惠文君。我想我就是我。”
江如簇猛的喘了一声。
她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突然有种心被钝刀子狠狠砍了一下的剧痛,让她吸不上气。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分明她才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才应是不顾一切实现自我,追求自由的那个人才对。
可她胆小;她自私;她懦弱;她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