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刚才递给安隆那张纸条,早就在楚云舟袖中备好了。他既已出山,这类“小玩意”自然随手可取……全是跟魔门沾边的假消息,有的取材自学海藏书,有的拼凑自零散记忆,真假混杂、虚实相生,专为应付不同场面而设。
方才那一张,不过是挑了最对症的一张:安隆性多疑、重实利,这纸条里埋的线索正合他胃口。若来的是其他魔门中人,楚云舟递出的就绝不是这一张;连递法都不同……有的塞进酒壶底,有的夹在筷套里,有的甚至得借个咳嗽掩护才悄然滑入对方袖口。
而真正压箱底、留着不动的“大礼”,是专等阴癸派来取的。
话音刚落,酒楼里又静得只剩烛火噼啪。方才还在划拳猜枚的食客们,此刻全僵在原地,酒杯悬在半空,嘴还张着,仿佛被抽走了魂。待脑子转过弯来……四名宗师齐刷刷现身?!……哗啦一声,酒盏摔地,人影如鸟兽散,眨眼间跑得一个不剩。谁还顾得上结账?保命要紧。鬼知道那些人会不会杀个回马枪,谁撞上谁倒霉。
可就在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楼梯口时,一道轻盈如蝶的身影已掠至楚云舟面前。她足尖一点桌沿,旋身坐定,素白丝带垂落,软软搭在筷子旁,像一缕不肯落地的月光。
“好久不见,云舟。”
“我们好像没熟到能这么叫。”
“明明把人家气得半夜翻墙砸你房门,现在倒装起生分来了?”她歪头一笑,指尖卷着丝带一绕,“男人啊……果然都是尝过甜头就翻脸不认账。”
楚云舟抬眼,目光扫过梁柱、窗棂、屏风后阴影……楼内确确实实,只她一人。“翻脸不认账,看人品,不看男女。你孤身赴约,倒挺有胆色。”
“胆色?”她轻笑,丝带倏然一扬,又柔柔垂下,“是信你呀。云舟心软,见不得美人皱眉,绾绾赌你舍不得对我出手。”
“哦?”他唇角微扬,不置可否。
“你说过,能动口,绝不动手。”她托腮凑近几分,眼波流转,“今日绾绾,可是揣着诚意来的。”
这份底气,一半来自她对自己身法的自信,另一半,却真真切切押在楚云舟身上……此人向来惜力,能言语周旋,绝不轻易亮刀。可偏偏,他不动手时的话锋,比刀更冷、更准,稍不留神就被钉死在原地。
绾绾甚至暗忖:他今日这般大摇大摆坐在闹市茶楼,八成就是钓饵……而整座城里,敢咬钩、也配咬钩的,唯有阴癸。
“单你一人上门,诚意未免太单薄。”楚云舟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平缓,“若阴后亲至,我或许信三分。”
言下之意,不点破,却比点破更锋利。
“师尊?!”她佯作惊惶,掩口轻呼,“你不怕她一掌劈了你?”
“你既说‘诚意’,又藏着杀机,那这诚字,怕是用墨汁写的……表面乌黑发亮,底下全是毒。”
一句话,绾绾顿时哑然。
“……”
“嗯?”他微微挑眉,“戳中了?”
她忽地叹了口气,肩膀一垮,又瞬间扬起明媚笑意:“哎呀呀,云舟太厉害,绾绾又被绕进去了……真想哪天把你绕晕,让你追着我满城跑。”
“所以,这份‘诚意’,只是你个人的意思?”
“正是!”她眸光一亮,终于收起玩态,语调清亮,“绾绾愿以一条消息,换云舟欠我一个人情。”
“哦?”他端起茶盏,吹开浮叶,“不是想求我收手,不再动阴癸?”
“云舟是在考我?”她笑吟吟摇头,“你不是糊涂人……知我立场,便不会对我与师尊下手。再说了……”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画了个小小的“癸”字,声音压低,“阴癸内部,可远没外人想的那么铁板一块。”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借刀杀人。白清儿死了,只要不牵连到她,她巴不得放串鞭炮。更何况,她从没对楚云舟动过手。
“哪派不是如此?”他轻轻搁下茶盏,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正道门派勾心斗角,魔门反倒干净了?”
“可弦门不一样呀。”她忽地眨眨眼,“云舟和雪师姐,不是一向亲厚么?”
……雪倾城。
三个字出口,楚云舟眼底那层温润水光,倏然凝滞。
“嗯?”他声线微沉,“你想说什么?”
绾绾心头一跳……成了。他一瞬的停顿,比千句追问更说明问题。此时提雪倾城,绝非闲笔。这桩买卖,本就系在她身上。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事。”她直视他双眼,语速不疾不徐,“邪隐宗已动手。不止他们……你那位师姐,还有那位师叔,也都按捺不住了。此刻,雪师姐应当已出了城,正往墨家旧址去。”
话音未落,楚云舟的目光已落定在她脸上。
平静。
没有惊愕,没有震怒,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可正是这份滴水不漏的平静,让绾绾后颈悄悄泛起一层细栗……比直面宗师威压更令人心悸。
“人家可没拖延时间哦。”她赶紧挽袖掩唇,笑得娇憨,“分明是云舟被我迷得忘了时辰呢。”
“好。”他忽然起身,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轻轻压在茶碗旁,“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只算你绾绾的。”
脚步刚迈,他心底已悄然转向……原来目标错了。或者,自己低估了某人的执念。最该提防的,本该是他自己……罢了,钓鱼暂歇,另谋它策。人啊,有时候就是不讲理,偏要往火坑里跳。
“哎……”她仰头望着他背影,拖长了调子,“云舟这副表情……是生气了吗?”
语气里全是得逞的雀跃,仿佛赢了一局小小的棋。
可下一息,她唇边笑意骤然冻住。
“愤怒?你既然问起,我便直说吧……区区一个阴癸派,还不配让我动怒。所以,你该庆幸,此刻我心中毫无怒意。”
楚云舟话音落处,人已不见踪影。可那声音却似沉在梁木之间,久久不散,余韵冷而淡,压得整座学楼都静了三分。
此时,通往城内的小道上,儒家学楼与墨家大院之间的夹巷幽深僻静。雪倾城就站在这条窄巷中央,四下无声,唯有风掠过墙头青瓦的微响。可这寂静,比刀锋更瘆人。
二十多道身影已悄然合围……有立于巷口堵死去路的,有伏在两侧高墙蹲踞如鹰的,更有几人隐在檐角阴影里,气息沉敛,连呼吸都听不见。她指尖微凉,心却烧得发烫:早该想到的。那封“请帖”来得太巧,那人自称墨家副管事、面熟、言辞恳切,连萧别痕都没起疑……可楚云舟临走前分明说过:“你不必跟来。”
他没明说,却已划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