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米、七千米、九千米。
深度突破九千米的瞬间,舱内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响。细密尖锐的嘎吱声连绵不绝,仿佛无数钢锯在反复切割三十五厘米厚的合金外壳。
“是应力释放。”林远察觉到张强身体紧绷,沉声安抚,“高压挤压合金微观孔隙,是金属结构的正常承压反应。只要没有断裂闷响,外壳就处于安全区间。”
即便知晓原理,近万米深海的死寂与重压,依旧不断碾压着人的心理防线。
“深度一万零九百米,即将触底,启动近地声呐扫描。”
沉闷的物理撞击声透过海水传导进舱内,共工号底部缓冲架稳稳砸在深渊千万年堆积的细腻硅藻泥上。漫天泥沙在光柱中翻涌,化作一场密闭的海底沙尘。
“落地了。”张强长舒一口气,看向计时器,“天上的星辰摇篮,仅剩不到五小时避险窗口。”
深海里的冷战遗物
林远推动机械操纵杆,启动外部低频声呐成像。
漆黑无垠的深海床之上,一道庞大震撼的人造轮廓逐渐清晰。那不是独立建筑,而是一条数百米长的钛合金耐压管廊,如蛰伏的钢铁巨蟒,静静盘踞在深渊地底。
“找到了,深海长波中继站。”
共工号底部矢量推进器低运转,搅散厚重泥沙,缓缓靠拢管廊核心区域。探照灯光洒落,管廊外壁没有锈蚀痕迹,全覆盖着深海地质活动沉淀的黑色矿物结晶。正中央五米直径的巨型闸门上,模糊的俄英双语标识依稀可辨,是冷战莫霍面穿透计划的绝密遗存。
“老板,主闸门无任何电子接口,纯水压差动锁结构,外部无法开启,只能内部泄压解锁。”张强紧盯舷窗外的闸门结构,沉声汇报。
“冷战工程必有应急通道。”林远操控潜器绕至管廊后侧,“老王,启动中微子结构透视扫描。”
海面精卫号瞬间算力全开,透过脐带缆完成深海地层透视,数秒后结构图传回舱内。
“林董,主闸门右下三米处,有一处一米二直径应急排污辅管,表层覆盖厚硅酸盐沉淀,外加防护钢网封堵。”
“张强,接管一号机械臂。”
潜器外部粗壮液压机械臂缓缓探出,摒弃精密探头,换装硬金刚石旋转铣刀。万米深海阻力巨大,唯有暴力切削,才能破开封堵层。
滋——!!!
高旋转的铣刀狠狠切入十几厘米厚的矿物结晶层,剧烈摩擦在高压海水中催生微弱的赤红热辐射,大量矿渣与海水混杂,搅得周边海域一片浑浊。
整整半小时高强度切削,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铣刀成功切穿结晶层,触碰到内部防护钢网。
“更换等离子射流割炬。”
张强熟练切换工具,深海高压下启动等离子切割极度危险,高温电弧极易引海水空化爆炸。但事态紧急,别无选择。
幽蓝刺眼的等离子火球在万米深渊艰难亮起,顶着恐怖水压强行稳定燃烧,硬生生在防爆钢网上切割出一米见方的通行缺口。
“通道打通,准备硬对接。”
林远操控共工号,将前端特制柔性密封接驳口死死顶在排污缺口上。十余根粗壮钢爪瞬间弹出,死死扣住管廊外壁,高分子密封圈遇压膨胀,彻底隔绝外部海水。
“抽空接驳舱积水,平衡内外气压。”
沉闷的抽水作业声响起,贯通通道彻底打通。两人解开安全带,携带重型工具与解码设备,钻出潜器,踏入这座沉睡半世纪的深海禁区。
生锈的齿轮与疯狂的代码
穿过布满铁锈与陈旧异味的排污管道,中继站内部空间豁然开朗。无重力环境下,配重结构依旧稳固,让人可平稳站立在网格地板上。
舱内空气浑浊凝滞,混杂着机油老化与臭氧的怪异气味,昏暗的应急黄光不停闪烁,映照出满室复古的工业机械结构。
大厅正中央,一台巨型机械装置矗立当场,震撼人心。无一块液晶屏幕、无一片硅基芯片,全程由数万枚黄铜齿轮、厚重凸轮轴、密集真空电子管与交错液压传动杆组成。无数齿轮依旧缓慢精准咬合,数十年从未停歇。
“纯机械式弹道计算机。”张强举着手电,满眼震惊。
“没错。”林远缓步上前,眼底满是敬畏与冷峻,“芯片时代之前,美苏工程师以极致的机械加工精度,用钢铁齿轮搭建出天体轨道运算、长波通讯的全套控制逻辑。这套系统不惧电磁脉冲、不惧网络入侵,只要齿轮转动,指令就绝对生效。”
他快排查设备核心节点,对着通讯器沉声喊话“老王,我们已抵达中枢,星辰摇篮剩余存续时间?”
“轨道高度跌破三百八十公里!仅剩四十分钟即将进入致密大气层,电磁绳索阻力还在持续叠加!”王海冰的声音透着急切。
“立刻切断控制链路。”
林远顺着主干线缆,锁定一根大腿粗细的黄铜主轴,这是整台机械计算机的动力输出核心,也是天上寄生卫星、电磁绞索的物理控制中枢。
“张强,液压钳。”
张强立刻递上数十斤重的高压剪切钳。可就在林远准备卡紧主轴的瞬间,整座大厅骤然嗡鸣震颤。
老旧的真空电子管瞬间亮起刺眼红光,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在空旷舱内轰然炸响,刺耳如锐器刮擦玻璃。
“检测到非法物理干涉,判定致命威胁,启动最终防御序列——零度熔毁。”
话音落下,机房底部传来剧烈震动,轰鸣水流声滚滚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