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日喀则,吉隆沟。
海拔四千二百米以上的高原空域稀薄死寂,天穹号重型运输机经过高海拔专项改装,依旧抵不住山间狂暴气流,机身持续剧烈颠簸,钢架共振的异响贯穿机舱。
舱门缝隙灌入的刺骨寒风,遇舱内恒温空气,瞬间凝结出一层细密白霜,死死覆在冰冷的舱壁上。
林远半靠在军用简易行军床上,左臂被合金夹板牢牢固定胸前。此前深海极上浮引的全身微血管破裂,让他眼尾布满细密血丝。每一次呼吸,干燥稀薄的高原空气都像一柄生锈锉刀,反复拉扯着肺腑,带来刺骨的钝痛。
王海冰裹着满是油污的加厚防寒服,递来几张手绘参数牛皮纸,高原缺氧让他嗓音沙哑干涩“林董,拉萨调度中心传回最新气象与地质数据,高原电磁轨道方案彻底作废。自噬硅基虫群损毁西北重炮后,残留电磁毒素在空域形成了永久性电离雾,这里但凡动用万伏以上高压电,都会引来高空微波电磁暴,瞬间烧毁电机组和整片山头设备。而且本地变电站容量极低,完全支撑不了电磁线圈的充能需求。”
顾盼站在一旁,嘴唇冻得紫,手里保温杯的热气转瞬被寒风打散,语气满是焦灼“老板,电路彻底走不通,我们规划的九公里轨道就成了摆设。没有加动力,三万吨的打神鞭根本送不上太空。”
林远撑着床沿,强忍身体酸痛坐直身子,目光落在纸上粗糙的铅笔线路上,眼底毫无慌乱,只剩冰冷狂野的工业韧劲“谁说我们一定要用电?”
他抬眼看向二人,抛出最朴素的重工逻辑“在电磁与半导体技术诞生前,人类航母靠什么,把几十吨重的战机在百米之内弹射升空?”
王海冰瞬间顿悟,低声脱口“蒸汽弹射。”
“没错。”林远抓过铅笔,在牛皮纸上狠狠划出一道斜指天穹的粗重管线,“我们舍弃所有娇贵、易受干扰的电磁线圈,回归最硬核的基础物理,依托波义耳定律与热力学膨胀原理,打造一根九公里长、十米口径的高压蒸汽巨炮。”
放在常规环境下,这套方案只会被判定为疯子的自杀式构想。但在这片被电磁力量彻底锁死的地表,这是唯一能规避所有电子监控、纯粹依靠物理力量完成航天射的破局之路。
林远带着团队踏雪前行,吉隆沟峡谷积雪深达一米,两侧是笔直陡峭、绵延数千米的花岗岩绝壁。谷内狂风呼啸,远处冰川震颤,传出阵阵令人心悸的破空呼啸。
“我们利用天然峡谷地势,用盾构机开凿一条四十五度倾角、九公里长的斜向隧道。”林远边走边讲解方案核心,“隧道内部不铺设传统轨道,直接用江钢低本底钢,无缝焊接组装成巨型射筒。”
王海冰顶风前行,面罩早已凝结厚厚的冰壳,他紧锁眉头提出关键隐患“林董,九公里长钢管,承受数百倍大气压的蒸汽压力时,切向应力恐怖至极。常规钢材需要半米壁厚才能承压,我们根本没有运力,把数万吨厚重钢板运上高原雪山。”
“我们不用钢板自身抗压。”林远驻足抬手,指向身旁坚硬黝黑的花岗岩山体,“采用预应力岩体约束设计,将巨型钢管深埋山体腹地,在管壁与岩壁之间高压灌注高密度膨胀高分子水泥。”
“当管内蒸汽压力拉满极限,庞大的张力不会撑爆钢管,会被数百米厚、数亿吨重的山体牢牢锁死。我们借整座喜马拉雅山,做我们的炮鞘。”
这是水电工程中高压引水隧洞的成熟技术,林远将其放大千倍,硬生生搬入航天射领域,以天地山体为壁垒,抗衡极致的蒸汽压力。
通讯器里传来老赵总工夹杂电磁杂音的嘶吼,风雪与信号干扰让声音断断续续“林老弟,九公里巨炮要推动三万吨钢钉,需要的蒸汽量是天文数字!难道我们要在山上搭建上万座燃煤锅炉?产生的浓烟和污染根本无法管控!”
“不烧煤,不烧油。”林远望向远处白汽冲天、热浪翻涌的羊八井地热田,眼底笃定,“这里地处板块断裂带,地底藏着取之不尽的天然锅炉。”
“我们钻探三十口五千米深层地热井,直接抽取地底四百摄氏度、数十兆帕的临界地热水,通过常温导输热管道,全部导入射筒底部的闪蒸蓄能舱。”
“射瞬间快泄压,临界水体瞬间气化膨胀,迸数百个大气压的饱和高温蒸汽。这便是我们无污染、零耗电的地心动力。”
这套物理方案逻辑完美无缺,但在平均气温零下三十度、高寒缺氧的青藏高原,落地难度堪比月球造城。稀薄的空气,足以瘫痪所有常规动力设备。
峡谷深处,一台重型柴油卡车的动机出濒死的喘息,动力断崖式下跌,喷出一缕黑烟后彻底熄火趴窝。
现场调度主管满脸冻疮与冷汗,顶着狂风大喊“林董!高原缺氧导致内燃机动力折损过半,连基础液压泵都带不动,设备全部瘫痪!”
“全部拆掉。”林远大步上前,手提沉重的气动扳手,语气果断决绝,“废弃所有柴油电机,取出江州运来的玄武流体控制芯片,彻底换掉内燃机动力。”
“用地热井喷涌的高压蒸汽,驱动气动液压马达。这片雪山缺氧,我们就弃氧用气,以纯粹气压带动所有工程机械。”
一场复古又硬核的高原攻坚就此开启。没有精密电子测距仪,工人们就用拉线重锤校准隧道偏差;没有全自动焊接设备,数百名江钢顶级焊工,背负几十公斤氧气瓶,顶着严寒与热浪,在冰岩壁与高温管道之间徒手作业,硬生生焊出五万个无损物理接头。
严寒之下,工人的手指常常冻粘在钢铁器具上,强行撕扯便是一块血肉脱落,却无一人停工。所有人抬头望向天际,厚重电离雾笼罩的天空惨白冰冷,无人知晓天外危机何时降临,只知道身后是家园,身前是生路。
“最后两公里!钢管即将合龙!”孙大炮满身雪屑锈迹,从幽深的射筒内部爬出,胡须挂满冰溜,眼底却燃着极致的狂热。
天穹蒸汽巨炮即将完工合龙,吉隆沟基地外围的风雪中,一辆无标识防弹装甲车突破层层防线,悄然停驻。
车门开启,萧若冰身着黑色皮质风雪外套,脚踩军靴缓步下车。她身后没有东和财团的科研精英,只有两名轮廓深邃、身材高大的外籍保镖,西装领口别着精致的世界保全组织ap>萧若冰走到林远身前三米处,寒风卷着山谷硫磺味,混杂着她身上的淡香,形成诡异的压迫感。
“林远,你永远都喜欢跟大山硬铁死磕。”萧若冰抬眼望向头顶流转的云层,语气淡漠冰冷,“你以为舍弃电磁、改用蒸汽机械,就能躲过全球委员会的监控?gIsa卫星虽受干扰失明,但整片高原密布地应力传感网络。”
“你钻探三十口五千米深井,抽取百万吨地底水体,已经造成区域性板块静压力持续失衡,每小时变动三个毫巴。你每一次施工,都是实打实的生态毁灭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