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他们回家。沉确坐在副驾驶,规规矩矩系好安全带。梁应方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开口。她越等越心虚,最后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梁应方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沉确。”沉确:“嗯。”“我们现在谈一谈。”沉确心里咯噔一下。她几乎能听见文件标题落下来——《关于沉确同志在京郊山庄期间若干不当行为的处理意见》一,清晨在公共区域,未经允许,擅自实施亲吻行为。二,午饭期间,盲目模仿他人,消极进食,影响身体健康。三,对楚长辛同志心怀不满。四,擅自靠近池塘,在没有成年人陪同、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情况下,下水捞东西。五,下水之后,发现水深超出预期,仍未上岸求助,反而自行判断、继续处置。六,在水温偏凉、池底情况不明的情况下,一头扎进水里。简直是罪行累累。但沉确也为自己稍稍辩解了一句:“可是我找到了。”梁应方瞥她一眼:“这是第七条。”上岸后第一反应没有认错,而且还在邀功。沉确彻底没话了。也不怪梁应方生气。那时他们本在闲聊,楚长辛正说起小宝学走路时的事。“那会儿还走不稳呢,偏偏心急,没两步就想跑。摔了个屁股蹲,她妈刚要去扶,她坐在地上就喊,‘别捡我!别捡我!我要自己捡!’”梁应方笑了一下。“从小就是这个性子,”楚长辛说起来还有些得意,“犟得很,摔了也不让人扶,非得自己爬起来。”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小宝方才还在那边追着花花跑,这会儿却没了人影。楚长辛脸上的笑意顿住。“小宝?”没人应。他连忙站起身,往后院去找孩子:“估计又玩疯了。”梁应方见他急忙离开的身影,心中忽然也有一点说不出的沉顿。他目光扫过廊下。沉确也不在。方才她睡醒出来时还是神采奕奕的,见了他笑也不肯好好笑,分明是又在心里打什么主意。可她若只是回屋,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梁应方静了一瞬,随即立刻往池塘边去。岸上只有小宝一个人。小姑娘怀里抱着一团天青色的衣裙,抱得紧紧的,她脚边还丢着一根长树枝,枝梢湿漉漉的,沾了些水草。梁应方脚步倏然停住。那一瞬间,他没有看见沉确。只看见小宝怀里的衣服。还有池塘里一圈一圈散开的水波。水面很清,日光落在上头,晃得人眼前发白。可那点白光下头,什么都看不见。小宝听见动静,回头看他一眼,脸上还挂着一点紧张和期待,像是既害怕,又等着什么好消息。她刚要说话,池塘里忽然“哗啦”一声。水面猛地被破开。沉确从水里冒出来,湿发贴在脸侧,水珠顺着下颌往下落。她手里高高举着一根红绳,眼睛亮得惊人,满满的欢喜与自豪。“我找到了!”像是大胜而归。结果就见梁应方站在岸边,看着她,一言不发。最后是沉确三步并作两步,灰溜溜地爬了上岸,看都不敢看他。梁应方也没说话,只是把小宝手里的裙子拿过来,给她套上,随后又将自己的外套脱了,给她擦了两下湿漉漉的头发,披在她身上。小宝还在一边高高兴兴地捧着红绳子:“姐姐好厉害。”沉确发现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是被他拎回去的。幸好一路上没人,小宝被他找人送到了楚长辛那里,沉确洗完了澡,又被看着喝完了一碗姜汤,其间瞥了梁应方好几眼,他面无表情,只是语气平平地说:“我们回家再算账。”吓得沉确不敢再说一句话。车开出去很久。沉确坐在副驾上,侧脸朝着窗外。路两旁都是树,下午的日光从枝叶间一段一段落下来,晃得她眼睛有些酸。过了很久,沉确忽然低声说:“是我爸爸教我游泳的。”梁应方没有立刻接话。沉确仍旧看着窗外,像只是随口想起了什么。“我小时候喜欢玩水。夏天总想往水边跑,我妈妈不让我去,抓到就要打我。”她停了停,大约是想到之前被妈妈追着打,满院子乱跑求饶的样子,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她还骗我,说水里有水猴子,小孩子下去了会被拖走。”梁应方目光仍旧落在前方,只侧目看了她一眼。沉确声音更轻了些:“可是我那时候不怕。我还想,水猴子长什么样啊?”说到这里,她自己也觉得小时候的脑子实在离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而她父亲当时的想法却不一样。他知道沉确玩心重,不能这样管,管得越严,她就越想去。后来沉父也想明白了,堵不如疏,既然沉确喜欢玩水,那就教她游泳,总比她哪天偷偷跑去河边,什么都不会要好。窗外的树影一层层往后退,阳光碎散。沉确的声音也慢慢低下来。“但是他和我约好了。”“他说,他可以教我游泳,但是我必须答应他,以后只能在有人陪着的时候下水。不能一个人去。也不能去野水里游。”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沉确低下头,手指慢慢绞在一起,方才那点委屈也淡了,只剩下一种后知后觉的心虚和难受。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道:“我错了。”梁应方依旧没有说话。窗外的光影掠过他的侧脸,明明灭灭。沉确还是没抬头。“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她道歉时声音不大,甚至有一点鼻音,像是真的知道错了,又因为他的沉默,心里还有些发怵。梁应方指尖在方向盘上微微敲了几下。他原本心里确实压着火。看见她从水里冒出来的那一刻,那股火几乎是随着后怕一起涌上来的。她头发湿淋淋地贴着脸,手里还高高举着那根红绳,笑得那么高兴,像根本不知道自己方才做的事有多让人心惊。可现在她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说“我错了”,那股火便没法再继续烧下去了。梁应方沉默片刻,才道:“抬头。”沉确没动。他又叫她:“小满。”沉确这才慢慢抬起脸。过了好一会儿,梁应方终于开口:“我不是不让你玩水。”“我到池塘边时,看见小宝抱着你的裙子,”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但那一瞬间,我不知道你在哪儿。”沉确一怔。她想象不出梁应方当时看见的是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在水下看见了那根红绳,伸手一勾,拿到了。她从水里冒出来时还很高兴,举着东西分外自豪。可梁应方在她冒出来以前,先经历了一个看不见她的瞬间。也许只有很短的一秒,短得来不及真正发生什么,可在那一瞬,他找不到她。车里静了很久。沉确觉得喉咙有些哽痛,低声道:“我真的知道错了。”她之前从来没觉得那几秒有多长。“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让你找不到我了。”车仍旧沿着山路往前开。树影从挡风玻璃上接连掠过,一阵亮,一阵暗。他的侧脸隐在不断变幻的光线里,看不清神色。过了前面那道弯,梁应方忽然放慢车速。路旁有一小片空地,他打了方向灯,把车停下。沉确怔了怔,抬头看他。梁应方这才转过脸来。“看着我。”他的语气并不重。沉确却忽然有点不敢看,眼睫低低垂着。梁应方等了片刻,伸手托住她的下巴,很轻地抬了一下。她眼眶果然有些红。他拇指在她眼尾轻轻抹了一下。“别哭。”沉确吸了吸鼻子:“我没哭。”“嗯。”他没有拆穿她。沉确看了他一会儿,又小声道:“我说真的。”“什么?”“以后不会让你找不到我。”梁应方的目光停在她脸上。这是她真心实意的承诺。是从她心口直接掉出来的一句话,仿佛她将自己往后的许多年都一并交代给了他。梁应方沉默片刻,最后低声道:“小满,我不是要你时时刻刻待在我眼皮底下。”沉确抿了抿唇。“我知道。”“我也不是不许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嗯。”梁应方看着她:“我只要你下次再觉得‘没什么’的时候,想一想有人会担心你。”沉确怔怔地看着他。他的手还落在她脸侧,掌心温热。“别觉得自己会水,便什么都能应付。也别觉得叫人来,是给别人添麻烦。”他说得很慢。“你平平安安地回来,比什么东西都重要。”她的眼眶有些热了。沉确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他掌心里。“我知道了。”梁应方没有立刻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