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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第1页)

沉确一直看着窗外。外头那棵银杏已经有些年头了,叶子将黄未黄,风一吹,细碎地响。蒋骞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忽然想起吴玥说过,她老家桂花多。南方来的,大概还是住不惯北京。以后若换个地方,院子里倒是可以种两棵桂花。要是喜欢安静,房子也不必太大,朝南,带一个小院子就够了。“不喜欢银杏?”沉确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慢慢道:“以后可以种桂花。”沉确抿紧嘴唇。她想吐。胃里毫无征兆地翻搅起来,她喉咙发紧,一股酸苦的味道直往上冲,她只能强忍着。可那只箱子里的味道似乎又重了。奇怪的,腥冷的。像冬天冰层下面封住的死鱼,又像有什么东西被密不透风地捂了太久,从里面一点点烂出来。沉确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她不敢再往那边看。但那味道似乎正一丝一丝地钻进空气里,钻进她的鼻腔,黏在喉咙深处。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胃里又是一阵痉挛。蒋骞远看了她一会儿。“怎么了?”沉确摇头。她不敢说。她总觉得,只要她承认闻到了,他就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只箱子,再笑着问她,要不要看看里面是什么。她咽了一下,艰难地压住反胃。“没什么。”蒋骞远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顺着她方才避开的方向看过去。那只蓝盖子的箱子安静地放在那里。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闻见什么了?”沉确一下子更想吐了,紧紧闭着眼,没有说话。蒋骞远仍然望着她,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鼻子倒是尖。他想,和小狗似的,闻见一点陌生气味,便浑身绷起来。也不知道她那个男朋友抽不抽烟?他记得吴玥说过,她似乎有个男朋友。大概是学校里的什么人。研究生,或者年轻老师。应该年纪不大,却学会了让一个小姑娘每天按时回家。蒋骞远垂眼看着桌面上的打火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大概抽。年轻男人学着装腔,最爱在女朋友面前点一支。他看着她背上迟迟不肯放下的书包,问:“你每天都这么急着回去?”沉确不回答。他继续随口道:“他管你很严?”沉确终于抬头,她知道他说的是谁。蒋骞远莫名有些愉悦。她是为了那个人抬眼看他。她已经有一个归处了。身上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她在外面这样拘谨、这样干净,回到那个男人身边,会是什么样?她也许会把书包放下,然后去洗澡,自己爬上床。也许那双此刻死死攥着书包带的手,也曾主动攀住过另一个人的肩。她会把脸埋进枕头里,将那点发抖也变成另一种意思,连求饶都像是在撒娇。她大概会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沉确终于小声开口:“我想去上厕所……”她嗓子干得发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蒋骞远抬眼看她。沉确也看着他。明明只是去洗手间,却必须先征得他的允许。而她只得如此。蒋骞远看了她片刻。“可以。”沉确像是终于得到一点喘息,立刻站起来。可她刚走出一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包放下。”沉确脚步停住。她回过头。蒋骞远看着她肩上的书包。“上厕所也背着?”沉确没有说话。她不想放。书包里有她的钥匙、钱包、学生证,还有她自己买的小挂件。“放下。”蒋骞远又说了一遍。沉确站在那里。她的手还攥着肩带。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最后,她缓缓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沙发上,又慢慢地,转身往走廊去。这是她第三次来这栋房子。她知道洗手间在哪里,知道厨房旁边的门通向哪条走廊,也知道楼梯拐过去就是吴玥放作品的房间。可这一次,一切都变得陌生。她经过第一扇门时,看见门框上方挂着一把钥匙。再往前一扇,也有。每一把钥匙都留在走廊这一侧。有的插在锁孔里,有的挂在门框旁的小钩上,整齐得近乎刻意。沉确的脚步慢下来。书房。储物间。楼梯旁那扇她从来没有进去过的门。每一处都有锁。也都有钥匙。身后,客厅里没有任何动静。蒋骞远没有跟过来,可沉确仍觉得那道目光贴在自己背上,怎么也甩不掉。她的手脚凉透了。她转身,小声地请求:“楼上的……卫生间……”眼睛有点红了。蒋骞远没有说话。“求你……”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可怜的,无助的,像一只只会发抖的小动物。蒋骞远侧目看了一眼她的包,又将目光转回到她身上。良久,“去吧。”他答应了。沉确低头吸了一下鼻子。卫生间的门关上了。沉确迅速转身,看向窗外。她知道的。卫生间的窗子靠着房子侧面,窗外是一棵很高的银杏树。枝叶长得盛,有一根粗些的枝杈向房子这边伸过来,隔得不算近,却也不是完全够不到。那时她还觉得好看。洗手时抬头就能看见叶子,夏天是浓绿的,入秋以后一点点变黄,风吹过时,影子落在墙上。现在她站在窗前,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窗扣。动作要快。不能发出声音。沉确深吸一口气,先拧开水龙头。水一下冲进洗手池里,哗啦啦地响起来。她将水开到最大,随后才伸手去拧窗扣。窗子许久没有完全打开过,推开的那一刻发出一声钝响。沉确浑身一僵。她站在原地等了两秒。外面没有脚步声。只有水还在响。她立刻踩上马桶旁边的矮台,双手撑住窗框,把头和肩膀先探出去。窗子比她想的窄。她用力收紧身体,一点点往外挤。书包已经被留在客厅,身上没有任何东西累赘,可腰过去时还是卡了一下。沉确急得眼睛发热。她甚至荒唐地庆幸,自己这几天吃得少,身体还算轻。她憋住气,又使了一次力,腰终于从窗框里滑了出去。身体骤然失去支撑。她赶紧抓住窗沿,脚在外墙上乱探,终于踩到下面一块狭窄的台面。风从衣服里灌进来。沉确贴着墙站着,不敢低头。下面很高。只要一踩空,腿一定会折。她的手掌已经全是汗,窗框也变得滑腻。身后水声不断,像是在替她数时间。银杏树就在前面。可那根枝杈比她记忆里远。沉确把身体往外侧挪了一点。鞋底蹭过台面,落下一点细碎的灰。她不敢看下面,只盯着那根树枝,慢慢伸出手。差一点。永远差一点。她咬住牙,又往前探了半步。半边身体都离开了墙面,只剩一只脚勉强踩着台子,另一条腿悬在空中,徒劳地想去勾树干。手指终于擦到了树叶。枝梢被她碰得剧烈一晃。沉确险些叫出声。她立刻又伸长手臂,一把抓住更里面的枝条。树皮粗糙,磨得掌心发疼。她顾不上了,另一只手也扑过去,整个人几乎是从墙边跌进树枝间。枝杈猛地向下一沉。沉确闭紧眼,死死抱住树干。没有断。她的脚终于踩到一处结实的分杈。那一刻,她几乎想哭。可她不敢停。她手脚并用地往下爬,动作又快又乱。树枝划过脸侧,衣服也被勾住了几次。爬到中间时,她的腿被一截断枝狠狠划了一下,布料撕开,皮肤上立刻裂出一道血痕。她一点也没感觉到疼。落地时,她脚下一软,险些跪下。沉确扶住树干,只喘了一口气,便开始跑。她不敢回头。卫生间里的水还在不在流,蒋骞远什么时候会发现,发现以后会不会立刻追出来。她想都不敢想。她只知道跑。外面比她印象中大得多。一栋栋房子藏在树后,路很宽,却看不见行人。每一个岔口都长得差不多,路边的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安静得像没有人住。沉确越跑越怕。她不知道出口在哪里。肺里像塞进了一团火,胸口疼得厉害。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她眼前发白。可她不敢停下来擦,连脚步慢一点都不敢。前方忽然传来发动机声。一辆车从地下车库驶出来,拐上主路。沉确立刻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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