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地方,还见到这么多让他无法接受的事,每一刻心情都在变化,但唯独没有过害怕,因为能看到翎卿在旁边,这是不需要顾忌就能依赖的人,可以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但男孩又有些苦恼,他刚才可没说谎,翎卿身上真的有一股亦无殊的味道,虽然不明显,若有似无,但对于他而言,这股味道的存在感已经足够强,让他无法忽视。
毕竟半个时辰前这两人才从一个被窝里起来。
男孩悄悄捏了个净尘诀,洒在翎卿身上,凑上去,鼻翼动了动,发现没洗干净,又捏了一个,再一个。
翎卿人坐着,手里拿着装糖画的匣子,被反反复复淋了二十来遍净尘诀,每一根头发丝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终于受不了,握住他的手,“差不多行了啊。”
男孩在他身上嗅了嗅,“还是有味道。”
可翎卿不肯让他再弄了,侧着上半身,微微后仰远离了他,男孩只得悻悻然罢手。
“我们去洗澡吧。”男孩提议。
“我身上到底……算了,不过,洗孩子么?”翎卿思忖片刻,“你确定?我没洗过,到时候磕碰到你……”
“没关系。”男孩说,“……但你也不能一点不会吧?”
浴池边,翎卿心情很好地打了水,试了水温,然后把孩子放进去,严格遵照每一个步骤,捞起袖子,开始洗涮。
“水进眼睛了!”
“你把眼睛闭上。”
“我的头发!”
“湿了就一起洗算了。”
坐在盆中间,被他洗丝瓜一样洗着的男孩麻木了。
好不容易熬到他刷完,抱起来沥干水。
两人一起趴在浴池边,翎卿惬意地泡着温泉,男孩精疲力尽。
不过效果还是显著的,至少从水里出来之后,翎卿身上的气息又淡了一成。
“带孩子也没有那么难嘛。”翎卿如是说。
男孩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翎卿从浴池里起来穿衣时,还泡在池子里的人戳了戳他的小腿,嘟囔道:“好长。”
“你也会长的。”翎卿安慰他。
“要等到哪天啊?”男孩仰起头。
“等到……你对这个世界不再满怀怨恨的那一天。”
这话要是亦无殊说的,男孩立刻就能反唇相讥,告诉他别痴心妄想了,就算天地倒转,都不可能有那么一天。
但这话出自翎卿之口,他只是愣了愣,“有那么一天吗?”
“有。”
男孩趴在浴池边,被抱起来擦干穿衣服也没动弹,只在重回地面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我听到有人在骂我。”
“他们骂我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杂种,让我去死,说都是我带来了一切的灾难……不是一个人,而是所有的人全世界都这么说。”
他黑红分明的眼睛里浮现出困惑,“这样也能不怨恨吗?”
孩子被热水熏红的眼还是水润的,里面却已经化作了万仞冰川,寒凉浸骨。
翎卿道:“那是因为另一个我们在忙着毁灭世界呢,看开点,我们挨得是骂,别人丢的可是命。”
男孩道:“又不是我干的,我还没来得及,不对,要不是亦无殊,我早就这么干了。”
“是啊,”翎卿说,“所以这只是个梦。”
“你该想的不是这些,”翎卿单膝跪在地上,拂起他鬓角的发丝,摸摸他的额头,“你也大可不必去怨恨亦无殊,我们和他只是立场不同罢了,实在认同不了他,你就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去打败他,怨恨和不甘是最没用的,非但没用,还会让你产生偏见,他身上有很多值得学习的东西,不喜欢他,你也可以学习这些东西,再去超越他。”
“我想过很多年我为什么长不大,思来想去,终于找到了些许灵感。”
男孩一动不动任他摸着头,和成年的自己之间靠着温热的掌心传递温度。
“除了缺少食物,还可能是因为愤怒。”
那片灰暗天穹下,被初生的魔神毫不在意地夺走生命,再以神力强行蜕变为更强大形态的黑龙,死去后永远黯淡的双眸,哪怕立于苍穹之下,也永远失去了生命。
少年魔神恣意张扬,为身下的强大坐骑感到满意。
而祂看不到的时空中,少年缓缓跪在黑龙的鼻梁上,抱住了眼前漠然沦为傀儡的伙伴。
那是他第一次感到悲伤。
从诞生起就塞满了怒火和毁灭欲的心脏,第一次褪去滚烫的愤怒毒汁,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疼痛。
“我们生于恶欲,从诞生那一刻起,就被无边无际的负面情绪纠缠,嫉妒、怨恨、怒火磨灭了我们的理智,以至于一直在愤怒,愤怒于这个世界,愤怒于亦无殊,从来没有冷静下来好好思考过。”
男孩望着他,有些急切,又有些不解,几次想说话,又咽了回去,额前的发忽然被恶劣地揉乱,听到自己说:
“愤怒的是孩子,会冷静思考的才是人。”
“譬如现在,”翎卿微微弯起眼睛,“你感觉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