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被你弃置了太多年,就算现在这样,也总是心不安?”
“态度端正点,你是死里逃生。”
亦无殊笑笑,不置可否。
死里逃生?说是刀口起舞都不为过了。
他要真这么干了,翎卿估计直接就要进入千方百计弄死他,把他放回那口棺材里,锁进不见天日的地底这个流程了。
到底是经年累月,门窗掉了色,显出几分陈旧,亦无殊摸着窗台感慨,“想当初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真的答应带我回来。”
翎卿买这个院子的时候还是个直来直往的少年——不是说他单纯,但他的老练和经验全在杀人越货上,不在这些生活中的小事上。
在魔域很少有房屋买卖一说,多的是一个魔修提着刚杀完人的刀,就近找一间房子进去,让里面的人立马收拾了滚,最后的结果也大多是其中一方死亡。
要么房主死,要么闯进去的人死。
赌的就是一个运气,还有自身的实力。
这房子的原主人闭关久了,还不知道魔尊多了个徒弟,听到有人要“买房子”的时候,还以为这是个软柿子,欺负他不懂行,给他报了一个极不合理的价格,等着翎卿和他讨价还价,要是脸皮薄不好意思、或是胆子小不敢讨价还价,就更好了,他还能狠狠赚一笔。
谁知翎卿压根没准备和他浪费口舌,他听出了这个价格不对劲,直接就拔刀了,压在人家脖子上,平静地让别人再报一遍价格。
一场酣畅淋漓、且字面意义上的砍价。
两人成功友好地达成了交易。
所以亦无殊有时候觉得他是个孩子,无关年龄和外表,更无关实力。
翎卿被惯坏了,在很长一段时间中,他的生活环境都十分纯粹,目之所及只有亦无殊和非玙两个人。
与生俱来的暴怒无处发泄,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不断折磨他,全世界的阴暗都堆积在了他身上,世界在他眼中是混沌的、灰暗的、丑陋的,以至于他很难冷静下来思考,大部分时间都活得像个动物更多于像人。
他生来就有毁灭世界的实力,理所应当地无视这世间的一切繁琐规则,厌烦一切虚以委蛇的假客套和人情往来,讨厌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生活琐事,做事全凭喜恶,很少思考后果,从不考虑其他人,所有人都必须顺着他,生活中的小事,比如吃饭,没人送到他面前他就宁可不吃,高傲又执拗,简直就是家中被父母溺爱惯坏的孩子。
亦无殊知道这是自己的错,他把翎卿禁锢在身边,让他失去了像个正常人一样感受生活的机会。
所以他对翎卿的予以予求。
即便知道这只是恶性循环,很可能把翎卿带往更深的深渊。他的纵容会让翎卿活得更理所当然,翎卿遇不到挫折,永远不会被拒绝,偏执的性格只会更加根深蒂固。
但他还是狠不下心。
……最后也真报应在了自己头上。
翎卿去找别人买房子还知道给钱,进他的房子……别说钱了,连跟他说一声、象征性的询问一下他的意见都懒得,直接就是强抢。看到他回去一趟,还要惊讶他怎么进去了。
真是往事不可追。
两人一间间屋子走过,窗格的阴影在他们身上慢慢后退,空气中细微的灰尘漫舞,沉淀着百年光阴。
“可以去你以前住的地方看看吗?”亦无殊略微侧过头。
“想去?”翎卿问。
“想。”亦无殊征询地看向他,“可以吗?”
翎卿看着他的侧脸,私心里不太想让他去,那座塔里锁着他最狼狈的岁月,也是他最艰难的一段回忆,推着轮椅的手紧了紧,又一点点松开。
“好啊。”
随着他这一声,四周光影坍塌下去,陈旧的小院和窗边投入的阳光渐次消失,光线变暗,阴冷如跗骨之俎攀上两人的小腿,黑色砖墙密密实实垒在一起,冷气从缝隙中源源不断往里灌入。
狭小的黑色铁窗被血色月亮占了大半,床榻落满了灰尘。
“只有这一层是住人的,下面全是刑房。”翎卿推着他入内。
亦无殊打量着四周,“连盏灯都没有吗……嗯?这里怎么还有个房间?”
两个房间紧挨在一起,一大一小,互相串联着,亦无殊观察了周围的陈设,发现这里是有人住过的,而且很可能是个年轻男人。
“那是温孤宴舟的房间。”翎卿说,“进我房间之前要先经过他的房间,如果有人闯入的话,他会死在我前面。”
他的手忽然被握住。
翎卿眼底浮现一丝笑意,“又吃醋了?”
“……我以为你,”亦无殊顿了顿,“我走的时候是真没办法了,只能那样拜托你,我以为你讨厌我,但这些年里没出什么大事,想着你多少还是……记着我死了一次,但这也等于威胁了你……”
“所以你就把我忘了?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喜欢你,忘了我能让你好过一点,也让我好过一点?”
“……以你对我的讨厌,难道不该恨不得和我老死不相往来吗?”
“原本是这样。”翎卿也不否认,要是曾经,亦无殊把他忘了,不再来管着他,他能放鞭炮庆祝。
亦无殊就没他那么宽心了,心下沉着块大石头似的,让他喘不过气。
他不记得翎卿了,但潜意识中还是觉得,翎卿还好好的。
或许已经把他忘了,反正他也不讨翎卿喜欢,翎卿的生活里没了他,该是多么皆大欢喜。
或许在带着非玙游山玩水,去做一切自己喜欢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