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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影壁劫(第1页)

吉林省档案馆2o12年第47号民俗档案里,记载着这么一桩怪事,编号FJ-2o12-o89,标题是《辽源市东丰县某百年老宅翻修工程异常事件报告》。档案纸张已经泛黄,记录者用蓝黑墨水一笔一画写道“施工队六人声称遭遇‘鬼打墙’,经实地勘察未现致幻物质或气体,心理评估显示当事人陈述高度一致。民间俗称‘挡煞壁’的风水构筑物确系当晚拆除,建议归档民俗研究类目。”

话说那年开春,东丰县冯家屯的老宅开始翻修。宅子建于光绪年间,传到第三代冯老爷子手里时,椽子都糟了。老爷子儿子在南方做生意了财,特意从省城请来一支专业古建修复队,领头的姓陈,四十出头,瘦高个儿,眼镜片厚得像瓶底儿。

陈师傅进院那天是谷雨,细雨绵绵。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影壁前看了整整半个时辰。那影壁青砖垒成,浮雕着莲花鲤鱼图案,边角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雨水顺着砖缝往下淌,把墙根那一片土地染成深褐色,闻起来一股子陈年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

“这影壁,动不得。”陈师傅回头对包工头老刘说,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雨幕里。

老刘是个五大三粗的关东汉子,咧嘴一笑“陈师傅,咱拆过的老宅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啥影壁没见过?主家说了,这玩意儿碍事,挡着规划新园子。”

“不一样。”陈师傅蹲下身,手指拂过影壁基座上一块刻着符文的青石,“你看这角度,正对西南坤位,但偏了三度七分。古人建宅讲究‘迎吉避煞’,西南为鬼门,这偏斜刚好把从后山冲下来的‘煞气’引到墙角那口废井里。”他站起身,指向宅子后方朦胧的山影,“县志记载,这后山在民国三年塌方过,埋了七户猎户。怨气聚而不散,全靠这面‘挡煞壁’镇着。”

工人们围过来听,有人嗤笑,有人缩了缩脖子。二十岁的小工王强胆子最大,抡起铁锹就要往影壁上戳“都啥年代了还讲这些迷信!”

“不是迷信。”陈师傅挡在影壁前,眼镜片后头的眼睛亮得吓人,“这是古人用几百年经验总结出的环境科学。你们非要拆,也等我做完‘请煞’仪式,找块泰山石敢当替代……”

老刘摆摆手打断他“工期紧,三天后混凝土车就要进场。陈师傅,您要是怕,明天就在屋里画图纸,这外头的粗活我们干。”说完一挥手,工人们轰然应和。

那天傍晚,陈师傅独自在影壁前点了三炷香,青烟在细雨中笔直上升,到一丈高处突然打了个旋儿,散了。他叹了口气,把一本泛黄的《鲁班经》塞进怀里,那书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扉页上用朱砂写着“匠人不知煞,祸及主人家。”

第二天一大早,挖掘机的轰鸣声惊飞了老槐树上的乌鸦。陈师傅站在厢房窗口,看着铁爪一次次啃向影壁。每砸一下,他的眼皮就跳一下。青砖碎裂的声音不像普通砖石,闷闷的,带着空洞的回响,像是砸在什么中空的东西上。最后一块基座青石被撬开时,一股子阴风突然从地底窜上来,卷着尘土打着旋儿,把站在最近的老刘吹得倒退三步。

“邪门了,这地底下咋这么凉?”王强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影壁拆除后,院子豁然开朗,可也空得让人心慌。原本被挡住的西南视野完全敞开,后山那一片乱葬岗似的荒坡直愣愣撞进眼里。不知怎的,明明是大白天,院里温度却降了好几度,明明没风,槐树叶子却簌簌地响。

当晚,六个工人挤在临时工棚里喝酒驱寒。老刘灌下半瓶老白干,红着眼说“明天就起地基,等新楼盖起来,谁还记得这破影壁?”但他说这话时,手指一直在微微抖。

半夜,王强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往外走。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白森森的。他走到原本影壁的位置时,突然觉得脚下一绊,低头看却什么也没有。再抬头,整个人僵住了——那面影壁分明还在原地,青砖上的莲花鲤鱼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王强揉揉眼,影壁又不见了。他骂了句脏话,继续往厕所走,可走了十几步,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地。这次他看清楚了,不是影壁,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从西南角漫过来,雾气里有影子在晃动,像人,又像树,飘飘忽忽的。

“谁在那儿?”王强的声音在抖。

雾气里传来一声叹息,悠长又悲凉,像是从很深的地底钻出来的。王强转身就跑,却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定睛一看是老刘。老刘脸色惨白,手里的手电筒光柱乱颤“强子,咱、咱是不是走不出去了?”

其余四个工人也陆续从不同方向聚过来,每个人都说自己一直在绕圈子。院子明明只有半个足球场大,可他们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回到那口废井旁。井口冒着丝丝白气,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铁锈混着腐烂树叶的怪味。

“陈师傅!找陈师傅!”老刘忽然想起什么,带头往厢房跑。可明明只有五十米距离,他们跑了足足十分钟,厢房的灯光始终在前面晃,就是够不着。雾气越来越浓,月光被遮得只剩一个惨白的光晕。不知从哪儿传来哭声,细细的,时断时续,像是女人的声音,又像是风吹过破瓦罐的呜咽。

“是那些猎户……”一个年纪大点的工人忽然蹲在地上,抱着头哆嗦,“我听我太爷说过,后山塌方那年,有个怀孕的媳妇被埋了,一尸两命……”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透了每个人。王强突然跪下来,对着西南方向磕头“我们错了!不该拆您的墙!明天就给您修回去!”他每磕一下,雾气就淡一分。等他磕到第三个头时,雾气突然散了,露出东方鱼肚白。

天亮了。

六个人瘫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陈师傅从厢房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碗用朱砂调过的糯米,绕着院子撒了一圈。走到废井边时,他停住了,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井沿——那里有半枚新鲜的泥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绣花鞋。

“今天停工。”陈师傅说,声音沙哑,“我去请镇上的萨满。”

三天后,一场法事在院中举行。老萨满头戴鹿角神帽,腰系铜铃,跳了整整一夜的“请神舞”。陈师傅则按照《鲁班经》里的记载,在原来影壁的位置埋下七枚开光的五帝钱,又在西南角立起一块从泰山请来的石敢当,石头上用朱砂刻着符咒。

说来也怪,从那以后,院子再没出过怪事。工人们老老实实按照陈师傅修改过的图纸施工,新宅子建成时,还在后院专门修了一座小祠堂,供奉“后山诸灵之位”。

2o13年春天,老宅翻修完成,冯家老爷子搬回来住。陈师傅临走前,在祠堂前站了很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口废井边。井口已经被青石板封死,石板上刻着莲花纹——和原来影壁上一模一样。

“有些东西,宁可信其有。”陈师傅对来送行的老刘说,“古人留下的,不全是糟粕。”

老刘用力点头,这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如今每次路过老宅西南角,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

县民俗协会后来把这事件收录进《东丰民间异闻录》,附注里写“风水之说,实为古人对自然环境的经验总结与敬畏之心。影壁挡煞,或许并非玄学,而是通过建筑引导气流、光线与心理感知的古老智慧。盲目拆除,毁掉的不只是一堵墙,更是人与环境之间微妙的平衡。”

只是偶尔有夜归的村民说,在冯家老宅附近,还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凿石声,一声一声,很轻,像是在修补什么看不见的裂缝。而老宅西南角那丛野菊花,年年开得特别旺,血红血红的,像谁洒了一地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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