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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长白坟影(第1页)

一九九三年深秋,长白山区老岭屯的松林起了白毛风。风卷着雪粒子,抽得人脸生疼。村里主事的老孙头裹紧破棉袄,领着七个汉子往鹰嘴崖走。他们要去迁孙家太爷的坟——县里修公路,正好穿过这片老坟岗子。

“太爷是光绪年间的人,算起来得有一百来年了。”老孙头嘴里哈出白气,铁锹扛在肩上像杆老枪。他是太爷的重孙,这事儿得他牵头。

鹰嘴崖的坟早塌了半边,青石碑上的字糊得只剩个“孙”字。八个汉子轮流挖,冻土梆硬,一镐下去只留个白印。挖到日头偏西,终于听见铁锹碰上木头的闷响。

棺材露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棺材竟是鲜红色的,像是刚刷的漆,在这埋了百年的土里鲜亮得扎眼。老孙头心里咯噔一下——他记得祖父说过,太爷下葬用的是寻常柏木棺,早该朽烂了。

“起棺!”老孙头压下心头不安。

棺材比预想的轻。八个汉子抬起来时,里头传出哗啦哗啦的水声。等棺材摆到平地上,老孙头用撬棍别开棺盖——一股奇异的香气飘出来,不是腐臭,倒像松脂混着草药的味道。

棺内景象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太爷躺在那里,面目如生。皮肤是蜡黄色的,却饱满有弹性;花白胡子整齐地垂在胸前;最骇人的是,他的指甲弯曲如钩,足有三寸长,乌黑亮;头也披散满肩,像是刚长出来的。

“这、这咋可能。。。。。。”一个年轻汉子结巴道。

老孙头凑近细看,现太爷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他伸手想碰碰太爷的脸,指尖刚触到皮肤,就缩了回来——那皮肤竟是温的!

“快,快盖上!”老孙头声音颤。

重新下葬时已是黄昏。他们把太爷挪进新棺材,埋进公路规划区外的山坡。老孙头特意烧了三炷香,念叨着“太爷莫怪,子孙也是不得已。”

当夜,老孙头做了个怪梦。

他梦见自己又站在那口红棺材前。棺盖缓缓打开,太爷坐了起来,眼睛睁着,是浑浊的黄色。太爷开口说话,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

“我在鹰嘴崖清修九十九载,差一年便得圆满。你们这些不肖子孙,坏我道行。。。。。。”

太爷伸出长指甲的手,指向他“你们八个,一个也跑不了。”

老孙头惊醒,浑身冷汗。窗外鸡刚叫头遍,天还是墨黑的。他披衣出门,现另外七个迁坟的汉子都站在院里,脸色煞白——原来,八个人做了同一个梦。

事情从这天开始不对劲。

先是老孙头家养的狗,整夜对着鹰嘴崖方向哀嚎,三天后死在了门槛上,身上没伤口。接着是参与迁坟的孙老二,一早醒来现自己枕头上一大把头,头顶秃了一块。最邪门的是铁柱,那年轻汉子晚上起夜,看见镜子里自己的指甲在以肉眼可见的度生长,他惨叫一声,用菜刀把指甲全剁了,血流了一地。

村里流言四起。有人说孙家太爷当年不是寻常人,年轻时在山里遇过仙人;也有人说鹰嘴崖那地方风水奇特,尸身不腐是成了地仙。

老孙头去了县文化馆,翻泛黄的地方志。在光绪年间的记录里,他找到一段话“孙氏有子名守山,少遇异人,得养生术。晚年辟谷,预言己身百年不腐,若undisturbed,当有所成。”

“undisturbed”这英文词旁有人用钢笔注了“勿扰”二字。

老孙头的手抖起来。他想起祖父临终前含糊说过“太爷的坟。。。。。。别动。。。。。。”当时他只当是老人家的糊涂话。

恐惧在八家人中蔓延。又一个汉子病倒了,高烧说明话,总喊“太爷饶命”。老孙头知道,必须做点什么。

他请来邻村的萨满李婆婆。李婆婆七十多了,脸上皱纹深得像树皮。她听了原委,夜里独自上了鹰嘴崖,天亮才下山。

“你们太爷修的,是肉身成圣的路子。”李婆婆盘腿坐在炕上,抽着旱烟,“鹰嘴崖那地方,是长白山龙脉的一个‘气眼’。他借地气养身,差一年就圆满,能醒过来。现在被你们破了功,成了‘地缚灵’,怨气大得很。”

“那咋办?”老孙头问。

“两个法子。”李婆婆吐出烟圈,“一是把他请回来,重新埋回原处,再等一百年——但公路马上要修,不行。二是彻底化解他的怨气,送他走。”

李婆婆说,要化解怨气,需要八家人的直系血脉各取一滴血,混着朱砂写一道符,连同太爷生前最珍视的东西,一起埋回坟里。

老孙头翻遍了族谱和老物件,最后在太爷留下的一口破箱子里,找到一本手抄的《黄庭经》,扉页写着一行小楷“修身养性,以待天时。”书里夹着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已经灰白了。

“这是太奶奶的头。”老孙头的父亲,九十岁的孙老爷子颤巍巍说,“你太爷太奶奶感情极深,太奶奶去得早,太爷守了一辈子。”

迁坟后的第七天夜里,八家人聚在老孙头院里。李婆婆摆开香案,八个汉子刺破中指,将血滴进瓷碗。血在碗里居然不散,凝成八颗血珠。

李婆婆念念有词,用毛笔蘸着血和朱砂,在一块黄绢上画符。画完符,她把符和那本《黄庭经》、那缕头一起包进红布。

“去坟上吧,要子时埋下去。”

子时的长白山,冷得刺骨。八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往新坟地走,手里马灯的光只能照出几步远。林子里有怪声,像是呜咽,又像是风声。

到了坟前,李婆婆让挖个小坑。铁锹刚入土,平地突然刮起旋风,吹得人睁不开眼。老孙头强睁开眼,恍惚看见坟头站着个人影,花白胡子,指甲长长。

“太爷!”他扑通跪下,“子孙知错了!求太爷收了神通,让我们将功补过!”

他掏出红布包,举过头顶。风渐渐小了。

红布包埋下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见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山那头飘来。那叹息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遗憾。

第二天,病倒的汉子退了烧;孙老二的头不掉了;铁柱看着自己新长出的正常指甲,哭了。

公路如期修建,推土机推过鹰嘴崖时,老孙头站在远处看。他想,太爷追求的“圆满”到底是什么?是醒来,还是永远安睡?也许太爷自己也在百年长眠中,渐渐忘了初衷,只记得要等待。

老孙头后来常去新坟上香。他现,坟头不知何时长出一棵小松树,笔直笔直的,向着天空生长。村里老人说,那是好兆头。

只是每年深秋,当白毛风刮过老岭屯时,还有人会说,在风里听见叹息声。但不再有人害怕——那叹息像是释然,也像是终于放下了百年的执念,融进了长白山无边的林海与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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