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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冬至肉馅(第1页)

1998年冬至那天,铁岭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李桂花天没亮就起了,她得给丈夫和儿子包顿像样的饺子。屋里冷得像冰窖,呵出的气在窗前结成了霜花。

厨房的灯泡昏黄,照得人脸色蜡黄。她从搪瓷盆里拿出昨天邻居王家送来的肉,冻得硬邦邦的,说是自家杀的猪,分给左邻右舍尝尝。李桂花心里还感激着,王家儿子失踪半个多月了,老两口还能想着旁人。

肉在热水里化开,血色渗进水里,红得有些不寻常。李桂花没多想,东北的猪血旺,颜色深些也正常。她开始剁馅,菜刀与案板的撞击声在清晨格外清脆。七岁的儿子小宝揉着眼睛进来,嚷着要帮忙。李桂花笑着塞给他一块面团“捏个小兔子去。”

丈夫张建国去院里铲雪了,铁锹刮地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李桂花把剁好的肉馅和白菜拌在一起,加盐、酱油、葱花,最后淋上一勺滚烫的豆油,刺啦一声,香气窜了出来。但就在她伸手进去搅拌时,食指突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哎哟。”她缩回手,就着灯光看,指尖上扎了个小口子,渗出血珠。

她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在肉馅里拨弄,翻找着可能混进去的骨头渣子。筷子头触到一个硬物,她夹出来,凑到灯下看。

是一小截指甲,人的指甲。

李桂花的手开始抖。指甲约莫半厘米长,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切断的,微微黄,根部还带着一点暗红色的——是皮肉?她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

“妈,你咋了?”小宝抬起头。

“没、没事。”李桂花把指甲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她想起王家送肉时的情景王老蔫眼神躲闪,他婆娘刘婶子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嘶哑地说“桂花,这肉。。。你趁新鲜吃。”当时李桂花还以为是儿子失踪哭的,现在想来,那语气里分明有别的意味。

她机械地和面、擀皮,手却抖得握不住擀面杖。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寂静得可怕。张建国进屋,拍打着身上的雪“这雪邪性,铲了又积。”

李桂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出声音。她把那截指甲藏进了围裙口袋。

饺子包到一半时,外面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王家院子里,人影攒动,来了两辆警车,红蓝灯光在雪幕中旋转,像不祥的眼睛。

李桂花手里的饺子皮掉在地上。张建国皱眉“出啥事了?”

他们没来得及出去打听,刘婶子就闯了进来,身上只穿着单衣,头散乱,脚上的棉鞋都没穿好,沾满了雪泥。她直勾勾地盯着李桂花“肉。。。肉吃了吗?”

“还、还没下锅。”李桂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刘婶子突然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的儿啊!我那苦命的儿啊!”

后来从围观的人群中,李桂花拼凑出了真相王家儿子的残骸在自家地窖里找到了。不是全尸,只是部分——左腿从膝盖以下,右手的三根手指,还有一些零碎。警察来的时候,王老蔫正把最后一块肉挂到房梁上风干,说是准备过年吃的“腊肉”。

村里老人窃窃私语,说起早年间东北的传说有一种邪祟,专在冬至这天作祟,附在人身上,让父母在极度绝望中产生幻觉,以为死去的孩子能以另一种方式“回家”。县志办的小刘后来说,他在档案馆见过类似记录,光绪年间铁岭生过一桩奇案,也是冬至日,一户人家吃了“亲戚”送的肉,后来现是自家走失孩子的血肉。记录最后写着“疑为癔症,或乡野讹传,然多人证之,姑存疑。”

但这些李桂花当时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差点用邻居儿子的肉,给自家丈夫和儿子包饺子。

她冲进厨房,疯了一样把所有的饺子、肉馅、面团全扫进垃圾桶,又觉得不够,拎起垃圾桶就往院子深处跑。张建国追出来“你干啥?”

“这肉。。。这肉是。。。”李桂花说不下去,跪在雪地里干呕。

张建国明白了。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东北汉子,脸色变得铁青。他走回屋里,从柜子深处摸出半瓶高粱酒,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走到王家院外,站了很久。雪落在他肩头,积了厚厚一层。

那天晚上,李桂花不敢合眼。一闭眼就看到那截指甲,看到刘婶子空洞的眼神,看到肉馅里可疑的深红色。她起身检查门窗是否锁好,却看见小宝蹲在厨房门口。

“妈,我饿。”孩子小声说。

李桂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重新和面,从腌菜缸里捞出酸菜,切碎了,拌上鸡蛋,包了十几个素饺子。下锅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

饺子熟了,她看着丈夫和儿子吃,自己一口也咽不下。张建国吃完,抹了抹嘴,说“明天我去镇上买肉,咱们重新包。”

李桂花点点头。她想起白天警察带走王老蔫时,那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回头看了一眼自家房子,嘴里喃喃说着什么。有耳朵尖的人说,他念叨的是“儿啊,爹让你回家了。”

夜深了,雪停了,月亮出来,照得雪地一片惨白。李桂花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刮擦声,像是指甲在划木板。声音从厨房传来。

她推醒张建国,两人拿起手电,小心翼翼走到厨房。声音停了。手电光扫过角落,空无一物。但就在他们要离开时,李桂花看见垃圾桶边,有一小截黄色的东西。

是她白天扔掉的那截指甲。

它不该在这里的。她明明记得把它和肉馅一起倒进院子深处的雪堆里了。

张建国弯腰捡起来,看了看,突然说“这是右手食指的指甲。”他顿了顿,“王家的儿子。。。是弹棉花的,右手食指有老茧。”

李桂花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想起刘婶子闯进来时的眼神,那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可怕的清醒。也许王老蔫以为,只要让别人也吃了这肉,他的儿子就能以某种方式,在所有人体内“活”下去。

“扔灶坑里烧了。”张建国说。

火焰吞噬那截指甲时,出细微的噼啪声,还有一种奇怪的、类似叹息的声音。李桂花紧紧搂着小宝,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正熟,不知道这个冬至生了什么,不知道母亲差点犯下怎样的过错。

很多年后,小宝长大了,离开铁岭去了省城。每年冬至,李桂花还是会包饺子,但再也不接受别人送的肉馅。她总会在和面时多揉一会儿,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和悔恨都揉进面团里,然后看着它们在沸水中翻滚、成熟,最终变成温暖的食物。

而那年的雪,在记忆里总是下得特别大,特别白,白得能掩盖一切污秽,也白得让人心慌。偶尔,李桂花还会梦见那截指甲,梦见它在肉馅中微微弯曲,像是在招手。每次醒来,她都看着身边熟睡的丈夫,听着窗外真实的风雪声,告诉自己过去了,都过去了。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真正过去。它们就像冬至那天的大雪,年年都会来,提醒着人们,在最深的黑暗里,人心能滑向怎样幽暗的深渊;也在那之后,让人学会如何点一盏灯,守住一点温暖,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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