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的门合上之后,内院便静了下来。
前院的喜乐唢呐隔了两重院墙飘过来,细碎又热闹,像沾了糖屑的风,刮到檐角就软了下去。
偏院方向却静得反常,只剩风卷着枯叶擦过青砖的沙沙声,一轻一重,敲得人心头沉。
姒脂站在婚房门口,冰凤红嫁衣还没换下,领口的银线冰凤纹在灵光珠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她本不该一个人站在这里,喜娘该引着她跨过火盆、坐在榻沿等新郎来揭盖头。
可她没有等。
她的目光钉在廊道尽头,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虎,周身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
颈间那枚狼牙吊坠随着她略急的呼吸微微晃动,刻着“守”字的那一面贴着锁骨,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下一刻,佝偻着腰的老仆出现在廊尽头,手里捏着一枚暗青色的玉牌。
玉牌上刻着一道虎纹,虎目处嵌着米粒大的冰晶,冰晶已经从中央裂开了一道细纹。
那是裕亲王贴身带了上百年的传讯玉牌。
玉牌裂了,意味着主人体内最后一缕灵力已经散了。
老仆没有抬头看她,只将玉牌双手托举过顶,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表小姐……王爷走了。”
“抬椅刚进府门西侧的偏院,他就阖了眼。大夫说……是笑着走的。”
姒脂站在原地,大红嫁衣的下摆垂落在青砖上,银线冰凤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裂开的玉牌上,像在看一件她不认识的东西。
“新娘子可不能去!”
旁边候着的喜娘猛地扑上来,攥住她嫁衣的袖子,脸都白了,
“大婚之日见丧是大忌,冲撞了喜气,往后日子不吉利的!您快回屋坐着,吉时还没。。。。。。”
话没说完,便被一道冷眼截住了。
姒脂回过头,眉骨压着冷光,语气不重,却像带着北境风雪的寒气,一字一句砸下来
“裕亲王是我外祖父。外孙女大婚,给外祖父磕三个头,不犯大夏的规矩。”
喜娘被她看得手一松,竟不由自主松开了指尖。
等回过神来,姒脂已经转身往偏院走了,大红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走过游廊时,红绸还系在廊柱上,她抬手扯断了一根,攥在掌心里。
偏院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那架紫檀木抬椅还停在院中,椅背上的薄被已被老仆重新铺平了。
裕亲王阖着眼躺在椅中,枯瘦的手交叠放在腹前,身上的旧袍换了干净的。
他嘴角微微往上翘着,那弧度极轻,像冰面上最后一道被风抚平的裂缝。
艳得刺目的大红嫁衣立在紫檀抬椅前,像一团烧在寒冬里的火,映着老人苍白枯槁的脸,红与白撞得人心尖颤。
风卷着残留的药味吹过来,掀动她嫁衣的下摆,也掀动老人鬓边仅剩的几根白。
姒脂在抬椅前站定。
她低头看着椅中的人,看了很久,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脊背挺得笔直,连下颌线都绷成了一道冷硬的弧。
然后她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的声音沉闷而清晰,比方才在正堂里拜天地时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