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李代桃我知道你狂,却不知狂妄至此。……
纳兰性德丶叶藩起身回礼。
曹寅若有所思地坐在舟头,并不搭理施琅,他心里在想,皇帝果然起用施琅了,不久应如阿瑶所言,施琅将在澎湖列岛攻台。一瞬间,他産生了一种抽离现实的离奇感,似乎船上上每个人脸上都已写下各自命运,只是这些字他看不见,只有阿瑶能看见。
他无意间扫过纳兰性德,又想,容若的未来是怎样的?位极人臣?建功立业?该在史书上留下光辉一页吧。
曹寅举止有异,施琅却并不生气,来京後遭遇的冷眼不差这点,能被皇上啓用已是开了好头,况且不论是纳兰性德还是曹寅,他都得罪不起。他客套地纳兰性德道:“纳兰侍卫,烦请你们船中所有人出来一趟,在下需做辨认。”
纳兰性德垂眼瞥曹寅,心中有不祥预感袭来,问道:“敢问施将军在找何人?”
施琅为难,“这个。。。。。。恐怕不方便说。”
纳兰性德心里有数,点了下头,当即转身去船篷里请秋兴出来,而後指着衆人,向施琅简要介绍每人身份来历,说道:“人都在这了,施将军看看可有找的人?”
施琅目光犀利,在衆人身上来回细扫,後来在秋兴丶芸官丶茂官身上逗留。
叶藩在旁含笑嘀咕:“原来是找女的。”
施琅面色尴尬,他半生都在为死生意气而拼杀,如今一个大汉却要做搜寻女子的勾当,说出来脸上无光,但有什麽办法?只有办好这差叫皇上满意,他才能实现所图。
他清了下嗓子,叫手下拿画轴过来,举着画像,这边看看,那边看看,最後盯着芸官不放。他是粗野武将,不懂姑娘家的衣着首饰有何讲究,只是对比旁边另两个女子,这一位的打扮明显贵重不凡。
曹寅早备有对策,忽而紧张看了眼芸官,起身恭恭敬敬地朝施琅作揖,“施将军,这是我新买的丫鬟,她在京中不认识什麽人,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来不会是施将军所找之人。”
施琅闻言,心中却想,他刚才对我傲慢不理,一见我打量这丫头,立即恭敬起来,看来有鬼,再则这丫头气质不俗,与画上人相似,又是“新买”入府的,岂不是处处蹊跷丶处处能对上?
施琅又看画,纳兰性德狐疑道:“施将军究竟找谁?不妨告知我们,或可帮忙找寻。”
叶藩瞅着周围三艘大船,不满道:“就是,找个人何须这般兴师动衆?还拿弓箭对准我们,把我们当逃犯呢,不小心射伤人怎麽办?”
施琅一笑摆手,“公子多虑,这些都是精锐水师,不会失误放箭。”叶藩一听,更觉了不得,“戚”一声,摇着扇子阴阳怪气道:“用精锐水师找女人,真是我听过最滑稽的事!”施琅面色一沉,“住口!狂生竟敢取笑皇上!”纳兰性德立即挡在叶藩面前,好言好语地安抚施琅。
他们三人在船边口舌交锋,曹寅却与芸官不知不觉地挨近,伸手替她把头上的桃花簪插紧些。这动作叫一旁的茂官吃惊,她心中噔噔作响,不知爷和芸官何时变得这麽好?再瞧,曹寅对芸官低声说什麽,芸官点头,也低说了句什麽,手臂擡起,动作像是在抹泪,两人很快又默默站远,像在刻意避嫌。
施琅时不时观察曹寅,皇上叮嘱过,曹寅掳走宫女,十有八九给那宫女乔装打扮僞造身份,因此光凭画像找人不准,最紧要的是看曹寅的反应。现在,那两人虽已努力装作等闲,可细小动作仍未逃开他眼,几乎可以肯定,芸官是皇上要找的人。
施琅按捺笑意,朗声道:“罢了,看来要寻之人不在此舟中。”衆人正松一口气,施琅身後的弓箭手也在等他发话撤退,只见施琅背着手,慢慢将要踱回船舱,忽然步子一顿转过身,双目大放凶光,厉声喝道:“南船截住他们!”
曹寅喊:“船家,往西!”
小舟西行,大船急逼近前,堵截小舟西面的口子,船家只得调转方向,几来几去,小舟在江面转起了圈,施琅所在的东侧大船最先逼近小舟。
“本督想请芸官上官船一叙,芸官姑娘,请吧!”
甲胄声咔咔地响,四周水师摆箭蓄势待发,几名官兵跨船上小舟,直奔芸官去。
茂官拦在官兵前,“你们要干什麽?爷!凶汉子要抢人!你快想想办法!”
一支箭“嗖”地从茂官身後射来,自她腋下穿过钉在船板上,茂官吓傻了。
曹寅护住芸官茂官,怒道:“施将军何意?”
施琅打了个手势,他身後诸兵方放下弓箭,施琅气沉丹田,声震江面,“曹侍卫切勿一错再错!若再横加阻碍,休怪本督不客气!”
叶藩本义愤填膺地要去帮忙,听了这话,一时不明情况,低声问纳兰性德怎麽回事,纳兰性德想了想,也暗自狐疑,待看到芸官被官兵追赶时挣扎的茜色身影,心里一下子明悟透彻,心跳如鼓,摇头直叹:“我真是低估了子清的胆子!”
“什麽意思?”
纳兰性德道:“窃玉夺珠,李代桃僵。”
叶藩道:“你越说我越糊涂了!这又关芸官什麽事?”
忽听茂官放声大哭,芸官已押上官船,曹寅被施琅的手下推倒在船板上,差点没掉下水,大家眼睁睁看着芸官被带走,耳边是茂官撕心裂肺的哭喊。
施琅大笑两声,大船很快行远,凝成三个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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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再度恢复平静,西风阵阵吹来。
曹寅合拢大氅的边襟,舒了口气,船板上颤巍巍插着一支箭,他随手拔了,飞投入江中,箭矢直扎水底,没多少水花。
茂官蹲在地上,满脸是泪地对曹寅哭道:“爷,他们为什麽要抢走芸官?芸官和我一块儿到醉春楼,一块儿被妈妈选中学艺,一块儿进的芷园,我们同吃同住,从未分开。。。。。。。”茂官上气不接下气,“我是她的杜丽娘,她是我的柳梦梅,没了她,我可再唱不出游园惊梦了呀!”
曹寅慰道:“好茂官,不伤心,芸官进宫做娘娘了。”
茂官疑惑,不明白怎麽回事,只觉好姐妹离开,给她拿主意的人没了,陪伴鼓励她的人没了,她无父无母,芸官是她的倚靠,可从此她又是孤零零的。想到此处,茂官心中哀恸,再次放声大哭。
江面波澜起伏,水点子溅到船头。秋兴过来搂了茂官,温声道:“好孩子,这里冷,咱们进去吧。”她哄着茂官进船舫,茂官的哭声呜呜地闷在船舫里,叫人听了喘不过气。
纳兰性德和叶藩也要进船舫避冷风,叶藩道:“子清,不进去喝热茶?你在迎风处仔细受风寒,在路上要找个郎中可不易。”曹寅无动于衷。
纳兰性德叫叶藩先进去,自己到曹寅跟前,低头打量这人,觉得认识这麽久,其实对他并不太了解,沉吟好半晌才说:“我知道你狂,却不知狂妄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