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连应声的都没有。
谁不知道,如今六部堂官,一半是陛下从龙旧臣,一半是寒门新贵。
那些所谓的朝臣,早被陛下整得服服帖帖。
散席时,十几位家主各自登车,消失在长安城沉沉的夜色里,没有下文。
李彻得知这些时,正在行宫批阅奏章。
锦衣卫把世家聚会的情形报得事无巨细,连谁拍了桌子、谁洒了酒、谁出门时腿软险些绊跤,都一一呈上。
秋白在一旁磨墨,偷眼瞧陛下的脸色。
李彻头也没抬,只淡淡道了一句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然后继续批他的折子。
秋白琢磨了半晌这句话,没忍住,低头笑了。
。。。。。。
犯官杀尽那日,长安城落了场小雨。
青石板路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干净,西市口再也闻不见那股腥甜。
菜贩重新挑着担子出来摆摊,吆喝声穿过湿漉漉的空气,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李彻在这日清晨离了行宫。
銮驾仪仗都没动,他只带了秋白和二十骑亲卫,轻装简从出了长安城西门。
“陛下,咱们往何处去?”秋白策马跟在侧后,低声问。
李彻没有答话,只轻轻一夹马腹,黑风加快了步子。
秋白顺着方向望去,便不问了。
那是高家庄的方向。
庄口的消息树远远望见尘烟,放羊的娃娃丢下鞭子就往村里跑,一路跑一路喊
“来人了!骑马的!好多!”
高员外正在后院喂鸡,听见动静,提着笸箩颤巍巍迎出来。
待看清马背上翻身下来的那个人,他愣了一瞬,随即笸箩往地上一撂,膝盖便要往下跪。
“陛。。。。。。”
“别跪。”李彻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扶住,“朕说了,在你这儿不兴这个。”
高员外被他架着胳膊,跪不下去,只好直起身,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
“陛下怎么来了?”他声音有些抖,“不是都说,您要回京了。。。。。。”
“是,明日便走。”李彻松开他,负手打量这座农家小院。
和之前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枣树抽了新枝,鸡鸭在墙角啄食,几只鸽子蹲在屋檐下咕咕叫。
他吸了吸鼻子,闻到灶房飘来的柴火气。
“临走前来蹭员外一顿饭。”
高员外愣了一瞬,随即那张布满褶子的脸,绽开一个豁牙漏风的笑。
“吃!吃!”他忙不迭往灶房走,“老朽这就杀鸡,陛下您先屋里坐,屋里坐!”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院里喊“去窖里把那坛十年的黍米酒起出来!快!”
这顿饭从日头正中,吃到暮色四合。
高员外把庄上能拿出的好东西全端上了桌老母鸡汤炖得金黄,黄酒煨兔肉酥烂脱骨,春日新的荠菜焯水拌豆干,还有一碟腌了整冬的雪里红,脆生生的,极下饭。
李彻吃得很慢,每样都尝了些。
高员外坐在他对面,也不怎么动筷子,只是端着酒盏,时不时陪一口,更多时候是看着李彻吃。
“陛下,”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这鸡可还中吃?老朽喂了整一年,没喂过一粒糠,全是粮食养的。”
李彻咽下口中那块肉,点头“比御厨做的好。”
高员外便笑得见牙不见眼。
酒过三巡,老人的话匣子渐渐打开。
他说庄上今年的麦子长势好,雨水足,估摸着能比去年多收两成。
他说村东老王家添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哭声震天。
他说去年陛下赐的那批新稻种,庄户们都夸,磨出的米煮粥格外香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