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冲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加深了些许,腰也看起来弯得更多了,但回应他的语气还是没变,不像是埋怨地纠正他:“是很长时间没见了,先生。”
怀里的猫仿佛也认可管家的说法,不满地边“喵喵”叫着,边在陈榆的怀里打了个滚。
管家之後又多留了陈榆三日。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原本打算交代完事情的人多待了几天。
原话的大致内容是:李不周先生之前种在花圃里的花要到了开花的时间,大约就在这几日里,先生若是不着急,或许可以看到花苞绽放成花朵的那一刻。
也是这个契机,陈榆从管家那里得知,自他走後,便再也没有人来过。
这个硕大的房子一下子就失去了居住的主人,管家便也把原来的厨师与保姆都遣散走了,一个人独自养养猫,收拾收拾花圃,心血来潮倒也跑到过就近的那个湖边钓过鱼。
不过每次去都没能钓上来一条,纯属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罢了。
听到管家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陈榆才恍惚地意识到对方人生中近三分之二的时间,都交给了陈家。
“您在这,待了多少年。”
从陈榆有记忆起,对方便以管家的身份待在陈家了,也几乎承担了他人生啓蒙老师一角。
老管家先是被他骤然问得愣了一下,随後跟逗小孩似的,温吞地问他:“先生您觉得我在这里待了有多久了呢。”
“四十年吗。”他不太确定
陈榆只依稀记得,他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对方还是青年人的模样。
身子挺拔,把他从地上抱到椅子上的胳膊也非常有劲,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
老管家笑笑,不带任何责怪地再度纠正他:“快五十年了,先生。”
他是接手的上一任管家的班,不过对方并没有像他待得那麽久,是在五十多岁的时候就以自己不再年轻,无法再担任如此大的重担,主动提出了离职。
之後他便一路见证了太多发生在这个房子里的事情。
一对相敬如宾,相濡以沫的夫妻,一对性格迥异的双胞胎,弟弟活泼开朗,姐姐沉默寡言,但弟弟不管去哪里都会提出要带着姐姐。
父母要是不同意,就偷偷半夜让他帮忙开门,翻墙带着姐姐出去。
因此,在这个家里最常上演的一幕就是弟弟扯着嗓子,涨红着脸跟坐在沙发上的父母据理力争。
而被男生护在身後,不善言辞的姐姐总是垂直脑袋,跪在光滑的地板砖上,手臂上是还未消去的抽打印记。
吵到最後,终于,那个一直放在茶几上的旧茶壶破碎,成片成片的陶瓷片掉在了地面上。
“那她凭什麽就要以我的名字活着!她也和我一样,是你们生下来的孩子!你们把她当什麽了!”
男生不甘示弱地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从跪着的姿势站起来,怒目圆瞪:“这不公平!这他妈的对她不公平!”
“哪又怎麽样!”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也加重语气。
“陈志晏,你老子我告诉你,你们投生到我陈家,享有着我们给你们的一切,我和你妈,就是公平!”
“只要我在这陈家一天,就没有你撒野的份!”
至此之後,家还是家,但人却不是当初的人。
身体每况愈下,脸色惨白的丈夫;忧心忡忡,茶饭不思的妻子;性格阴郁,鲜少再回来的弟弟,以及始终都独来独往,神出鬼没的姐姐。
大约两三年後,这个家里又多出来了一个人。
一个性情乐观开朗,十分自来熟的女人,哪怕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她都能主动和你攀谈上一整天,似乎有着永远都用不完的精力一样。
後来,女人生下了一个孩子,独自搬到了另一处住所。
而这个孩子的诞生,也仿佛带走了这个女人原有的灵魂,令她变得麻木空洞,如同枯败的花朵,只愿蜷缩在阴暗的角落之中。
与此同时,没有人知道,在孩子诞生後的第二日,家里的姐姐也离开了。
于是,这个家便只有弟弟一个人了。
期间有一段时间,弟弟带回来了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