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陈志晏便猛烈地咳嗽了几下,而後如同作呕般身子颤抖着团起来,抽过床头边放着的干净布捂着嘴巴。
每喘息一下,仿佛都要把肺给生生从嘴边咳出来。
而女人从始至终都漠视他狼狈至极的这一幕,没有动作,也没有言语,就只是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像是在观看一场默剧的台下观衆。
咳完,陈志晏又枸着身子重重地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平复完状态,丝毫不在意地将染血的帕子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也不在乎女人的沉默,一边用衣袖擦拭去相片集上的血渍,一边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果然我还是老了,连记性都大不如从前了。”
“你是来看她的吧,明天就是她的离世的日子了。”
陈志晏垂下眼,把目光投向相片集右下角。
那是一张结婚照,两个新人并肩,手挽着手站在一起,新娘头靠向新郎,笑得很羞涩甜蜜,倒是新郎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只是目视着前方的镜头。
这是衆所周知的,当时珈禾集团继承人陈志晏和他妻子的结婚照。
但目前,世界上只有两个活人知道,这个新郎并非陈志晏,而是另有其人,就连这一场婚礼,从开始到结尾都是一场虚假的美梦。
对于这位商业联姻的妻子,陈志晏并没有任何的感觉,毕竟他本就不喜欢女人。
如硬要他这位已然自杀过世的妻子给予什麽评价的话,那便只能是一个词“可怜”。
可怜她生在一个注定要拿她当联姻工具的家庭,可怜她喜欢上了一个内心只有野心没有感情的人。
人人都说他陈志晏像极了他的父亲,心狠手辣,不留馀地,但实际上只有陈志晏才知道,陈家里还有另一个人要比他更像他们的父亲。
而这个人,便是他的双胞胎姐姐——不被外人所知的,陈家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孩子。
比起真正的忍耐和手段,陈志晏想,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追得上对方。
而且他也相信,对方曾一度真的想杀了自己,并彻底取代自己的身份和位置。
但最终,对方却又手软放过他,让他茍活至今的原因是什麽,陈志晏也不得而知。
难道是因为亲情吗。
不太可能。亲情是陈家最不会存在的东西了。
“他最近过得如何?”
陈志晏过去一页,自问自答:“徐家最近应该不少给他使绊子吧,那个猪头现在肯定想方设法要把他那女儿嫁进陈家来。”
“董事会那帮老家夥也就明面会消停一会儿,不选择纠缠,但再过段日子肯定还会找机会闹起来。”
“不出意外,应该就在我死的那天吧。”
在高处坐得久了,底下人到底是什麽个样子,他也看得清楚多了。
“这些都是你的遗言吗。”
女人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照旧没什麽表情。
“怎麽可能呢姐姐,难道你就那麽巴不得你唯一的弟弟去死吗。”陈志晏并没有做什麽多馀的动作,但语气强势:“但也的确,我死得越早,对你能拿下珈禾的机会就越大。”
说到这里,男人忽然笑了,似乎是在嘲讽她:“我本以为你对陈榆,不会存在多大的感情。”
女人微微眯眼,没有再说话。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陈志晏在董事会和陈榆中间充当着一个桥梁。
出于对他实际实力的忌惮,陈志晏的地位不会被撼动,但这并不代表着陈榆,这个未来最有可能当选的继承人不会被受到威胁。
面对董事会的出手,陈志晏总是会先一步下手为强,阻挠着董事会的同时也混淆着让他们更相信自己,对自己不再设下那麽多的防备。
然而,千算万算,总是会有遗漏的地方,三年前的那桩事,到底还是没在他的意料之中。
或许就是因为所做过的恶事太多,让他如今也得了报应,只能蜗居在这张小小的床上,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他合上相片集,闭上了眼,用呢喃般的口吻对着女人继续说道:“我原本以为,我会走上跟那个男人完全不一样的路。”
女人知道他指的是他们的父亲,也心有灵犀地走到他的床边,轻轻地坐了下来。
“我知道的,我带周琛走的那天,是你设计好让我们按照那个路线跑的。”男人的嘴角上扬一点弧度,口吻像是小孩儿在同长辈抱怨:“我也知道,当时我和他遭遇的那一场车祸,与你。。。。。。无关。”
“不过,如果不是她死了,你也不会借着我的手,让陈榆回来的,对吧。”
“还有,周珩那小子,我不想管了。”
陈志晏一直都清楚,女人比他更想要坐在那个位置上,但没办法,他赢在了他是个男人这个身份上。
“我不太喜欢这个结局,但我现在也改变不了什麽了。”
说到这里,男人的声音已经弱了下去:“她临死前一天我去看过她,她问我,你叫什麽名字。”
女人始终没有变化的脸终于有了裂痕,她的瞳孔剧烈地颤了颤,但很快又平复了下来。
“我告诉她了。”
“然後她让我在我临死前给你带句话。”
女人身子向前倾,耳朵几乎是贴在了陈志晏的嘴边,像是要把他接下来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下。
“她说,我恨你。”